半晌,鬼修才重新冷静了下来。
他唇畔重新挂上假笑,语气却夹杂着难再掩盖的恨意与邪恶:“念之,你现在越牙尖嘴利,我就越期待今夜你只能引颈就戮之时啊。”
姜忘淡淡道:“直说罢,你接下来的打算。不‘打打杀杀’,你要如何让我束手就擒、引颈就戮?”
鬼修冷笑一声:“念之,要抓你,其实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你看似冷漠无情,其实再柔软多情不过。只要我拿无辜之人性命要挟你,你就会放下反抗,乖乖跟我走,不是吗?”
“这就是你的计划,”姜忘眉眼愈加冰冷了,声音更如覆霜雪一般,“那你还真是让我失望。”
“有用不就行了,”鬼修忽而开始环视四周,望向屋中的其他人,“从谁开始呢?”
杜蘅刚解蚀毒,身体本就虚弱,在见过三千恶鬼莲花相后便晕了过去。
杜廷轩被恶鬼侵体,冥气未散,也依旧陷入昏迷。
在场的其余三个人里,只醒着一个杜廷松。
头仍然很痛,身体仍然很冷,杜廷松趴伏在地,正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但她神智还在,方才姜忘与鬼修的交谈,她也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
有些她能听懂,有些她听不懂,但无论如何,那恶鬼想吃了折兰尊,想把折兰尊变成那朵丑恶莲花里的一相,还想拿她与家人的命威胁折兰尊都是极好懂的事。
很快地,鬼修阴冷瘆魂的视线便落到了她身上。
杜廷松这下连发抖都做不到了,剥夺一切的阴冷笼罩全身,刹那间好似连魂魄都被冻结了般。
正此时,她忽而闻到了一股分外清冽的冷香。
……折兰尊。
刹那间,无数记忆翻涌而来。
杀海妖之恩,解雪腐屠城之恩,修魂净魄救她母亲之恩……
还有,她年少时因折兰尊而立的道。
逍遥心道。
她虽天资不够,入不了正统的逍遥仙宗,但逍遥心法却不限天赋,是每一个人都可以修的。
所谓逍遥心法,最终也不过十六个字,即:逍遥自在,随心所欲,无忧无怖,生死从容。
……无忧无怖,生死从容。
杜廷松于心底悄然念了几遍,无边的勇气忽然上涌,令她战胜所有本能的恐惧与怯懦,突然开口道:“你、你做梦!我杜家人,宁愿一死!也、也不愿拖累折兰尊!”
这样的场面并不符合恶鬼的趣味,鬼修却并未动怒,或许,是因他在景国的这数天里实在见过太多了。
“哦,很有勇气的小姑娘,”他轻声道,说罢,又忽而抬手,露出黑袍里青白若死人般的手,“那这位小姑娘呢?”
说着,一道生魂现于他身前,而生魂命脉,正被他牢牢捏在手心。
杜廷松没抬起头,但看那一抹淡青裙摆,便知是谁。
彻骨森寒,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阿英!”
姜忘望向那女子。
他今日见过她两次,一次替杜蘅熬药,一次为他送来地舆图。
鬼修撤走鬼气,让阿英的生魂暂得喘息的机会。
片刻后,阿英果然清醒了些许。她愣怔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那阴毒可怖的凶手手中,顿时急哭了。
浑身剧烈颤抖,阿英泪眼婆娑地看着姜忘,磕磕绊绊、含糊不清道:“救、救救我,呜呜,仙尊,救救我。”
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在屋中熬药时,就惨遭鬼修毒手。
杜廷松这下一言不发,她可以决定自己的命,甚至也可以代母兄决定他们的命,却无法决定阿英。
姜忘面上仍旧没什么表情,恐惧、厌恶、烦恼、担忧……什么都无。
他只道:“你杀了她,我也会杀了你。”
鬼修轻声道:“哦,念之,那你岂不是又要逼我做坏事了?我早就说了,恶鬼不喜欢打打杀杀,只喜欢玩弄人心啊。”
他手一翻,阿英生魂顿时皮开肉绽般,一寸寸裂开。
“啊——!”生魂的惨叫之声无比尖锐凄厉。
鬼修道:“我不会轻易杀她,我只会在你面前用尽手段折磨她。念之,你大可现在就动手杀我。我会将她放进虚空之中,同时再撕裂构筑无数虚空。你无论杀得杀不了我。她嘛,都注定受尽折磨,魂飞魄散。”
姜忘:“你也说,恶鬼之道,从来无关乎诚实守信。我若束手就擒,如何能信你会放过无辜?”
鬼修:“念之,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虽未化出心剑,但姜忘周身早已剑意凛然,衣衫发丝皆无风自动。
眼眸也愈发纯粹冰绿,他冷冷道:“那么现在,是你在逼我尽快杀你。”
无声的对峙。
鬼修一言不发,似在思索一般。
他手中,阿英的惨叫仍旧凄厉,满含痛楚。
趴伏在地,无法起身的杜廷松也备受煎熬,泪珠接二连三地砸落于地,她咬紧牙关,嘴里的血腥味儿愈加浓郁。
沉默半晌,鬼修才忽而叹了口气,好似纵容般地妥协道:“好吧,那我退让一步。念之,我对天道起誓,抓住你之后,我今夜不会伤害任何景国人,如何?”
世间万物,无论有无生命,皆受天道制约。往往境界越高,制约越强,譬如修士每次渡劫时所要面对的天雷,自金丹期起,天雷劫下就万不存一。
所以,无论人神鬼妖,修不修道,只要对天道起誓,誓言都会立刻生效。
说罢,那鬼修顿了顿,又道:“但是念之,你也得起誓。我若放了这个小姑娘,你就立刻束手就擒。”
他手一拂,撤去了酷刑,阿英生魂立刻便恢复如初。
疼痛瞬间消弭,阿英不再剧烈惨叫。她再度回过神来,泪眼朦胧,瑟瑟发抖,无比崩溃地大哭着。
鬼修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有违者,天诛地灭。念之,你觉得如何呢?”
鬼修话音落下,屋内霎时间只余风声与啜泣声。
阿英在哭。杜廷松也在哭。刚才神魂备受折磨,阿英并没听清鬼修所说的话,可杜廷松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恶鬼心性凶煞残酷,歹毒狠辣。折兰尊若落到他手里,真被他吞噬,这天下必定会死更多的人。
更何况,他的誓言里只说今夜放过景国人。那明天呢?今后的无数天呢?
如何看,都是极不公平的誓约,千万不能答应。
可若不答应,阿英便会受尽折磨,魂飞魄散而亡。
一个人与更多的景国人,任谁选,答案都是毋庸置疑的。
混乱地思索这些事,杜廷松只是在说服自己,无论如何,不要怪罪折兰尊。
虽如此,可她又不由自主地心生期翼,期待折兰尊能有什么两全其美的解法。
毕竟,那可是折兰尊!
正此时,她听见姜忘轻声道:“好。”
……蓦地尘埃落定,杜廷松却说不上自己的心情。
那边,鬼修与姜忘同时发了誓。誓言立下的瞬间,立刻有无形的波动于虚空中闪过。
身上好似背负了一层枷锁,鬼修不大喜欢这种感觉,但一想到自己竟真料准了姜忘的心,如此轻易地就抓住了人,他还是不由欣喜。
他十分干脆地,将阿英一推道:“去罢。”
阿英生魂旋即追体而去。
这边,姜忘蹲下身,手掌抵在杜廷松背后,灌入灵力。
仙者柔和的灵力涌入杜廷松被冥气冻伤的经脉,由表及里,疗愈肺腑,清静神魂。
蓦地张嘴吐出一口黑血,身体内附骨之疽般的阴冷立刻消散了。
杜廷松喘了口气,撑着身体坐起,而后愣愣地,看着一双滢白修长的手伸到自己面前。
“还能站起来吗?”
动听如琴音般的声线,杜廷松愣了好半天,才意识到折兰尊是在同她说话。
慌乱地点了点头,杜廷松没敢握住折兰尊的手,连忙撑着地板自己站起。
她嘴角仍沾血,刚站起来,就听姜忘道:“去看看阿英罢,再将此丹药也一并带给于她。”
杜廷松愣愣地接过丹药瓶。
腿很软,身体颤抖得十分厉害,她走得很慢,但屋内并无人出声催促。
将走到门口,她突然回过神来,想起了折兰尊与那鬼修的誓言。
浓烈的不安蔓延,心突然揪紧,蓦地转头,杜廷松下意识地开口道:“折兰尊……”
其实要说什么,她也不知道。既然已向天道立誓,便没了回头的机会。
姜忘却仿佛看出她要说什么,只轻声道:“放心。”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所有恐惧惊惶尽皆消散。折兰尊说放心,杜廷松就真放下心。
……毕竟,那可是折兰尊!
总能成他人所不能成之事的折兰尊。
这一次没再犹豫,赤红的裙摆跨过门槛,杜廷松寻阿英而去。
待她离去,姜忘广袖一挥,门扉瞬间合上。
一直等杜廷松离开,鬼修才道:“还有什么要做的吗?”
姜忘点了下头。
他拿起手中竹笛,抵在唇边,吹出一首《安魂曲》。
曲声清泠悠远,能驱除鬼气,安魂固魄。
直至屋内鬼气随曲声散去,陷入昏迷的杜蘅与杜廷轩眉目皆重归舒缓,姜忘才散去竹笛道:“走罢。”
“等等。”鬼修手掌一翻,忽而变出两根血色的链条。
他举起链条,轻声问:“念之,还记得吗?”
静了一瞬,姜忘才道:“地狱链。”
鬼修踱步至姜忘身前,抓起姜忘手腕,亲手为姜忘戴上地狱链。
铁链很细,却有冥气森森的恶鬼血文流动其间。恶鬼血文乃是邪灵,尖牙利嘴,如针如刺,一扣上姜忘手腕,就死死地咬合住了仙者的经脉关窍。
与此同时,阴森鬼气侵体,封印仙体,抑制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