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销霁说完这句话就睡了过去，任凭闲棹舟怎么戳也没戳动。

云销霁来临界星才过第一轮刑罚，接下来本该接受第二轮，却因为他的缘故，直接跳过第二轮与他一起进了这里，或许是因为身体没有一个适应过程导致直接昏睡。

闲棹舟把他放到枕边，用长长的细发绳绑住了他的手腕，板板正正地在这栋陌生又熟悉的房子里睁眼到天亮。

刑罚里的天亮跟临界星不一样，这里有阳光破晓，比永远灰蒙蒙的临界星富有生机，令人忍不住沉迷。

闲棹舟站在阳台盯着天边暖黄的恒星逐渐升起，把全身照得暖洋洋以后，拎着仍旧昏睡的云销霁放进兜里，在智能管家的帮助下，换了一套板正的衬衫黑裤，他端详着自己眉心的那粒朱砂痣，目光沉沉地思考起云销霁的那句话。

Z博士，是云销霁恨了五百多年的仇人。

而他，被叫过很多句Z博士。

可是他一点关于Z博士的记忆也没有。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云销霁为什么会认不出他是Z博士？

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云销霁会这么照顾他恨了那么久的仇人吗？

所以，他们在说谎。

闲棹舟戳了戳沉睡的云销霁，小声说：“我也选你。”

他看着镜子里小小只的云销霁，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我会带你出去的，很快。”

“不过，我得先了解一下Z博士和长明计划，他们好像都和我有关系。”

闲棹舟随意将头发束起来，拉平嘴角上扬的弧度，神情有些冷淡，那颗朱砂痣愈发地艳了，他抬步往外走。

他要去见见肖博士。

闲棹舟一出门，便有飞行器停在他面前喊他Z博士，说是专门来接他去上班的。

他也不担心对方骗他，他的那把长刀此刻缩小了，正藏在他的袖子里静静地蛰伏。若这是刑罚安排给他的，他也不会畏惧。

闲棹舟防备了一路，飞行器安安稳稳地停在了联盟中心研究所的大门口。

他走进去，来往都是穿着白色窄袖及膝长衫的人，他们大多都是短发，有的拿着文件资料匆匆往外走，有的坐在堆积着书籍的地方挠头，有的颓废着对着一堆机器磕头，仿佛在举行什么仪式。

有人见他来，匆匆瞥他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大多数的人连头都没抬。

闲棹舟按着上次的路线向里走去，对着门上的屏幕进行解锁，滴——

门如愿打开：“Z博士，欢迎回来，再次见到您回到探寻真理的路途，我很高兴。肖博士正在里面等您。”

话音落，闲棹舟明显感觉到嘈杂的实验室安静了，有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闲棹舟无所适从地捏住了袖子里的刀，慢悠悠转身与他们对视。

一群人神态各异，眼睛却像是在放光，见他转身纷纷发出惊呼的感叹声。

“咳咳！”咳嗽声自门里传来，闲棹舟转头看到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穿着与外面年轻人一样的装束，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小舟，进来。”

紧接着微微一偏头，看向那群年轻人，表情瞬间变得严肃冷酷，口吻冰冷地呵斥他们。

数道光一般的视线被这人一口气给按灭了。

闲棹舟看着他没有说话，沉默片刻，抬步走进去。

这个声音跟墨镜男嘴里那道苍老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少了些许电流的波动。

里面依旧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操作台面，地缝里亮着白色耀眼的灯光。

“小舟，你在临界星的五百年过得怎么样？”肖博士的头发和胡子都已然花白，目光里沉淀着经年的智慧，乍一眼看去让人感觉到此人像云销霁那样好相处。

闲棹舟第一眼看到他，一股厌恶与反感油然而生，他下意识不想离他太近，也不想跟对方废话。

“长明计划是为了什么？”

肖博士很明显地停顿一下，随即笑了：“你当年义无反顾地去临界星之前，也是这么问的。现在回来还没想通吗？”

闲棹舟把手放进口袋里，轻轻地捏了捏沉睡的云销霁，不说话了。

对方似乎习惯了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我当时说，长明计划的项目书上写着的目的是为了人类这个种族的未来与延续。但真实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让一部分天赋异禀的人类得到永生，成为宇宙的主宰，成为无数被囚禁物种中真正自由的种族。”

“那剩余的人呢？”

肖博士一副你果然会这么说的表情，苍老的眉梢得意起来。

“多说无益，给你看看长明计划的实际成效吧，如果你还没想通，看到他，你也许就想通了。”

闲棹舟眼眸一动，没有再追问。

肖博士上前到操作台随意点了一下，墙上的投影聚出一个场景。

一辆飞行器停在宽阔平整的街道上，不一会，门开了，上面走下一个熟悉的人，身上依旧穿着在临界星的衣服，站在街道上像是一团碍眼的污渍。

那人转过脸来，露出一条狰狞的疤痕。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悲切地痛哭出声：“爷爷终于跑出那个鬼地方了！哈哈哈哈！”

“星际边缘第1438404号星所属犯人，名孙千刀，534年前，因街头斗殴伤了二十余人被判入狱，于535年转移，成为长明计划中的一环，直到昨日，跟你同一批回家。”

“他原本只是一个寿命、智力、武力三短的街头小混混，毫无威胁，但经由长明计划改造后……”

肖博士手指一点，上面景别一换。

镜头在一块写着星际万族联合理事盟会的牌子上升高，更多的景进入画面——孙千刀已然换了一身衣服，气势汹汹地朝着大门里面放话：“联盟的龟孙子们！给你们三秒钟，再不出来爷爷就给你们灌粪了！”

星际联盟没有一人走出来，无数角落里却架起了长枪短炮，无数光线划过孙千刀的身体，血液一瞬间溅了出来，伤口却在一瞬间缝合修复。

孙千刀顶着这些伤人的光线轻松地进到了星际联盟的里面。

肖博士见此笑了一声，“星际联盟拥有着本星际最高的武力戒备，放在以往，在第一个光粒子触及到孙千刀衣服的时候，孙千刀整个人都会灰飞烟灭。”

他停顿一下，侧头看向闲棹舟，“可现在，经过长明计划的改造后，他一个小混混，武力、智力、肉身的强度都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他可以毫发无损地进入了高精尖武器装备的星际联盟，还能朝着权力的最顶峰发起攻击。而这样的人……”

噼啪！肖博士迅速一点，光屏上的画面瞬间缩小，无数人的脸出现在他面前，“我们有上亿。”

“小舟，人类自走出母星已有数亿年，与无数其他星球的种族相比，人类太过弱小，在星际联盟的话语权也不高，想做点什么处处受掣，跟数亿年前被囚禁在母星没有区别。而有了他们……”

肖博士又点了下操作台，画面又是一转。

星际联盟无数种族武装势力倾巢而出，全力对抗闯进来的孙千刀，而孙千刀悠悠地往里走，信手就能把其他种族的人掐死。

肖博士微微一笑：“人类就能拥有绝对话语权和绝对的自由。”

他随手把画面一关，转头看向闲棹舟：“小舟，回来和我们一起把长明计划做下去……”

闲棹舟抬手又把画面调了回来，肖博士想去拦，却被他挡住。

画面继续播放着，孙千刀在吸引了无数火力之后，身上不断修复的伤口在一瞬间破裂，无数鲜血从他身上喷溅出来，而他本人则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叫喊，隔着一层都能感受到他直击灵魂的痛楚。

在长达三分钟的嚎叫之后，孙千刀瞳孔失去焦距，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被无数光扫射，一秒之后，他躺的那块地上只留下了一滩血痕。

闲棹舟眼眸平静地看着他：“长明计划，就是这样？”

肖博士瞳孔一缩，在一瞬间又恢复过来，语气依旧保持着和善，“目前长明计划尚有缺陷，只要你加入……”

“只要我加入，你们就可以成功？剩下的人就可以避免这样的下场？”

肖博士见他神色松动，语气激动了几分：“是，你是一个真正的天才，长明计划就是你……”

“不好意思，”闲棹舟打断他，“你们需要的是Z博士，我不是。”

“小舟，你不要说气话。”肖博士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难道还在为Z-002号实验体的事情耿耿于怀？”

闲棹舟正要坦白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听到这一句，果断把未说出口的话咽了过去，垂着眼，静静地等着肖博士自己说下去。

果然，肖博士继续向他抛出诱饵：“他虽然是你亲手培养出来的实验体，但是我们四百多年前就放他离开了。”

闲棹舟听不太懂这件事情的始末，只好默默地回忆了下自己的四百多年前，那会他好像才被追杀进云林。

不料，这时口袋里传来一个愤怒的声音：“放屁！那是老子自己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