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韫说完便后悔了，让周正昂哄人显然是件比登天摘月稍微容易点的事。

别说哄了，就光看他站在那，一身傲骨卓然，下巴都不曾低下半分。

孟知韫收回视线微微叹气，再悄咪咪看眼身旁叶老爷子的神色，同样寸步不让的模样。

但他是有理的，孟知韫认为没有任何一位原创者喜欢自己的作品被人随意改变。她很能理解他的心情，可她无法替他化解什么。

就连面前这尴尬的局面，她也无法化解。偏偏，有人拿她当救命稻草。

钟珉凑到她耳边，“你去劝劝周导，我来安抚叶老师。”

孟知韫斜他一眼，凭什么她是劝，他就是安抚。

钟珉见她不说话，接着又说：“不然这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周导是个明事理的人，想必能明白的，现在老爷子在这，就当给个面子。”

孟知韫哼声，“你怎么不去这么跟他说。”

钟珉悻悻缩回，他又不蠢，周正昂恐怕连他一句话的时间都不会给，别说听这建议了。

索性不再给孟知韫考虑的时间，直接在叶平身边挤走她，换成自己照顾叶平。他贴心询问，“老爷子，您现在好些了吗？要不要去我们休息室里歇歇。”

叶平吹胡子瞪眼，“你们休想骗我走，想趁我走了再继续拍是吧？没门！”

真是个老犟头。

钟珉用手扶他，“没呢，我先扶您进去休息，不是赶您走，外头这太阳晒的晃眼，对您身体不好。”

日头有些毒辣，叶平坐久了难免头晕脑胀。借着钟珉这个台阶，他并未思索多久，由他扶着站起来，但他没有按照钟珉的指引。

而是看向先前在拍摄的场地，赌场包厢。

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内棚，只有一间赌场茶室包厢和外面的走廊。摄影仪器和剧组人员就在这个包厢外的露天场地工作。

老爷子杵着拐杖慢悠悠往那间拍戏用的茶室走，饰演女主角的尹子瑜还坐在包厢门口，她睁着懵懂的大眼睛愣愣看向叶平。

叶平瞥了她一眼，“胡闹，哪里像我的月心。”

如遭雷劈，尹子瑜瞬间明白叶平话里的意思，被原著作者说不像角色本人，这无疑是巨大的否定。

尹子瑜眼眶里顿时冒出豆大的泪珠，她用手撑在地上站起来，再走到外面周正昂面前。

“周导，我……”她哭的磕磕巴巴，话也说不全，旁人看了都很是心疼。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从旁，程让拿出一叠纸巾本想直接给尹子瑜，结果余光发现自家老板那眼神还黏在不远处的孟知韫身上，而孟知韫好像始终在犹豫要不要过来劝和。

程让忽然福至心灵，将纸巾塞到老板手里，示意他给尹子瑜擦擦。

周正昂看着手心里莫名其妙出现的纸巾，这才意识到尹子瑜正站在自己面前哭，哭的让他心烦气躁。

程让精准捕捉到他拧起的眉头，于是又赶忙凑近低声道：“老板，要不要我先把人遣散了？”

他是提醒周正昂周围还有人，不要做的太难堪。

周正昂沉声，“不用。”

片场是他们工作的地方，再散还能散去哪。手里的纸巾被他捏成纸团，周正昂的视线虽然一直在对面尹子瑜身上，但余光和注意力都在朝自己走过来的孟知韫那处。

她好像下了天大的决心，终于想好一切，准备游说他。

尹子瑜却在这时将她一直抽噎的后半段话讲了出来，“周导，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我真的很喜欢你改编后的这个剧本，男主就该是喜欢我的啊。”

说罢，她哭的越发惨烈，孟知韫刚好走到她和周正昂身侧，见了尹子瑜这幅模样，心头不由跟着泛酸。

可怜的，出道第一部戏就被人这么否了，还是原著作者。

孟知韫叹了口气摇摇头，侧眸看见周正昂手里一直捏着的纸巾，她便伸手抽出，再用指腹包裹纸身轻轻点在尹子瑜脸上。

她半揽住尹子瑜的肩膀，安慰她，“别伤心，既然周导已经选了你做女主角，肯定认为你是合适的，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真的吗？”尹子瑜含泪望向面前的周正昂，希望从他那获得肯定。

可周正昂也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不仅没有应声安慰，反而说，“不是我选的你，是投资人。”

闻言，尹子瑜哭停了声，又惊讶又面红耳赤难下台。

孟知韫也是，她没想到周正昂会这么没情商，一脸不解看他。

周正昂对上她的视线，略显疑惑，“怎么，我阐述的事实。”

孟知韫无奈扶额，心道就算是事实也没必要这个时候说出来吧，火上浇油。只好自己嘴上再宽慰尹子瑜，没什么大不了的啦，大家都会经历这个过程，要内心强大啦云云。

总之，能想到的劝人的话她都想到了。

所以到尹子瑜走后，她看着面前双手插兜，桀骜不驯的周正昂，反倒词穷了。

她欲言又止，不能让里头的叶平等候太久。于是她重新组织语言走到周正昂侧边，她抬手，有些紧张地撩过耳边碎发，又揪揪自己的外套边角。

“你和我一起。”周正昂说。

“什么？”孟知韫后知后觉意识到他是说要一起去找叶平，她迟疑，“我其实……我不清楚你们的创作初衷，我进去没用的。”

周正昂没给她推辞的机会，直言道：“我不知道他急救药放哪。”

孟知韫风中凌乱，忽然有点相信之前路上碰到的那两个工作人员说的话，一直守在外面的那群医务人员，说不定还是周正昂提前安排好的。

等她回过神，周正昂已经站在茶室包厢门口，他半侧过身子，一副等她过来的姿态。

孟知韫脚下就跟注了铅，寸步难行。

程让见状，“孟老师，拜托您，我们剧组的未来就全仰仗您了！”

掷地有声。

孟知韫听之有愧，好好的怎么就变成她的事了。

她抬步朝周正昂走过去，上台阶时她有些吃力，大概是脚底太多不情愿，周正昂倒贴心，伸手过来示意让她搭。

孟知韫瞧都没瞧，她早说了，男人是靠不住的。

茶室里，叶平坐在茶桌里方中间的坐垫上，钟珉在旁边拿拍戏用的茶具给他煎茶。

由于周正昂是个细节怪，所以这个摄影棚搭的并不草率，甚至可以说的上是精致。仿古式设计，精细到墙上的挂画都是出自名家之手。

周正昂和孟知韫在叶平对面的软垫落座，叶平在等他们先说话。

孟知韫则在等周正昂开口。

谁料周正昂不知从哪拿出一份合同，纸上他已经用黑笔将某条内容框出，“叶老师，这是您和港腾签的改编协议，上面已经写出实际拍摄剧本会与原著有偏差。”

叶平瞄了眼，语气不太友善，“别给我显摆，我知道这条。”他用手轻拍桌子，“那又怎样，水月镜花在各家剧院演出这么多年，哪个不是按我原著演得，就算有偏差，那也不是像你这样画蛇添足！”

“您怎么就认定我是在画蛇添足？”周正昂扬眉，“您的不满点在哪，是男主居然爱上女主吗？”

“不然呢，难道我还能不满你给我选的那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演我女主吗？”

孟知韫歪了歪头，心道这老爷子嗓门穿透力是真强，她坐的不算近都能被振聋。侧过脸，她看向周正昂。

男人的唇角掀起一抹自信的笑意，面对叶平的质问，他并没有急着反驳。

面上依旧云淡风轻，孟知韫怕他还坚持跟叶平唱反调，便用手在下面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周正昂感受到衣服上的拉扯，侧眸看她。

孟知韫左手挡在嘴边，不让前面的叶平看到自己在说话，她用口形告诉周正昂，“你让让他，他年纪大了。”

周正昂并未买账，手上却也没拽回孟知韫牵扯住的衣袖。

对面叶平发现两人的小动作，忙指着孟知韫问，“你站哪边的？”

孟知韫急着撇清关系，自己先放开了他的衣袖，她摆手解释，“我就是个打工的，叶老师。”

叶平没好气看她一眼，“我听芸儿说剧院版的女主衣服也是你设计的？”

“承蒙香芸老师厚爱，我才有这个机会……”

“行了，客套话不要说。我就问你。”叶平接着道：“你说男主到底喜不喜欢月心？或者说，你觉得你们这位周导改编后的剧本，是比我的好，还是不好呀？”

孟知韫：……

孟知韫脸都笑僵了，这个话她没法接，说哪个好都会得罪另一方，不亚于有人问她喜欢爸爸还是妈妈。

孟知韫额了许久没有下文，叶平誓要让她做裁判，依旧盯着她目不转睛。

“叶老师，何必拿这个问题考她。”周正昂轻哂，他好似无意瞧了她一眼，“我只给她看了女主人设和戏份，没给她看完整本剧本。她哪知道男主爱没爱过女主。”

听了周正昂的话，叶平并不认同，坚持要孟知韫拿个回答出来，“我要听她说。”

孟知韫垂眸，视线里茶水半盏，倒映出天花板上的悬灯，影影绰绰。

孟知韫回忆起儿时第一次看《水月镜花》这部戏，那是她10岁那年。外婆和友人约了去东流路上的教堂做礼拜，她闲来无事加上并不信仰天主，所以便偷偷溜到隔壁的兰心剧院。

她个子小，轻易混到了剧场里最前面的位置上，那时台上刚好在演女主月心出门和伙伴接头，两人假扮情侣去餐厅吃饭，碰巧遇见张耀琳。

张耀琳趾高气昂话里带刺讽了两人一顿，回头又故意坐在两人对面，他笑月心的假男朋友寒酸，最后又问月心，“原来你喜欢这种？”

孟知韫对此印象深刻，她凭借自己的本能将那定义为吃醋。

也将这一行为作为衡量自己男友的标准，她坚信，有些爱意，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流露出来。

茶杯中的水纹恢复平和，孟知韫回神。

“两人应该互相爱过。”

“噢？”叶平疑惑，“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孟知韫余光发现周正昂在看自己，她迟疑着，“因为张耀琳看到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会吃醋，会生气的胡言乱语。所以他是喜欢月心的，月心也喜欢他。”

叶平觉得稀奇，不免被逗笑，“你这是什么理论，难道你男朋友看到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没有生气没有胡言乱语，就是不爱你？”

“是。”孟知韫很肯定，“那就是不爱我。”

余光里旁边的男人身形一顿。

与他并肩而坐的孟知韫还在继续说。

她的声音沉着而冷静，不再似先前迟疑，被左右牵绊。

“那样感情，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