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柳亦汐和郭子苓离开后，陆卿抬眼看向墙上那柄挂剑，一言不发。

谢一舟走到他的身侧，替他整了整外衣，“殿下在为他们而神伤吗？”

“孤不明白。”陆卿回头，“自孤记事起，从未见过父皇和母后像寻常夫妻那般琴瑟和鸣。

母后在世时，他便宠爱郑贵妃而冷落母后。我初时以为，因为父皇是天子，有三宫六院，他们的身份注定了要为朝政局势做出一些取舍。

但郭子苓和柳亦汐，他们之间没有夹杂这些利益，我从来没有设想过他们会走到这个地步。”

“殿下说初时以为，那现在呢？”谢一舟侧头，看着他平静的面容，“其实殿下心里都清楚，陛下对皇后娘娘或许没有任何感情。而郭子苓对柳亦汐或许有，但远远没有平步青云来得重要。

可说到底，这些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并没有人拿着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做这些事情。

当然，我们没有任何资格评判他们的错误，人总是趋利避害的，他们只是选择了自己更有利一方，是吗？”

“是。”

陆卿没有反驳，偏头和他对视，忽地问道：“那你呢？”

“他们的选择是王权富贵，功名利禄;”谢一舟轻抚他的面容，“我的目的便是与殿下并肩而立，风雨同舟。因为……”

他凑到陆卿耳边小声说了三个字。

当初对着十五岁的小殿下，他没能说出口。此刻他不想再克制，想让陆卿知道，深宫之中，无人之巅，高处不胜寒。但谢一舟会陪着他。永远陪着他。

陆卿耳根发红，垂眸抿紧了唇，沉默片刻才小声问：“你还会走吗？”

虽是问句，但他眼神笃定，分明是知晓此间波折已平，谢一舟便无法停留多久。

殿下何其敏锐，想必也是察觉到了他每次出现的契机是什么。

看着他流露出的眷恋与不舍，谢一舟心下一酸，反手将他拥入怀里，抚着他后脑的发丝说：“殿下，我一直不曾离开，只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注视着你。”

“看不见的东西，”陆卿双手垂落任他抱着，抬眸看向他，“终究是虚无缥缈，不可捉摸的。”

“那……”谢一舟俯下身，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殿下要拒绝我吗？”

他吻了一下陆卿的唇角，“要吗？”

陆卿脸颊滚烫，垂眸避开了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谢一舟了解陆卿的性子，也知晓他的心意，因此并不在意他的沉默。就在他即将重新开口的时候，陆卿却倏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踮起脚尖凑了上来。

谢一舟一怔，但唇上温热的触感和掌下微颤的身躯无一不在告诉他，对方紧张到极点的心情。

他顺势反客为主，一边揉着陆卿的长发辗转深入，安抚着陆卿的情绪。他的吻很温柔，和风细雨一般包裹着陆卿，带着怜惜与爱意，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醉其中。

陆卿也从一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面逐渐受他的引导，从中摸索出了一些门道。他们亲密无间，严丝合缝地紧紧相拥，在这一刻，没有太子，没有朝廷纷争和阴谋算计，他仅仅是陆卿，只是谢一舟的恋人。

一吻毕，谢一舟抵着陆卿的额头笑得眉眼弯弯，“既然是殿下先主动的，那就不能对我始乱终弃了。”

陆卿还未缓过神来，他双眼失焦地喘息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红着一张脸半晌才憋出几个字，“脸皮真厚。”

但到底没反驳。

两人都清楚，这次的事情过去，不知何时才能重新见面。哪怕知晓一直在一起未曾分离，但终究无法碰触和相见，他们便越发珍惜能够待在一起的时光。

此时的陆卿还不像未来的陛下那般高不可攀、难以接近。他会在谢一舟面前显露出一些任性的少年气，也会别扭地主动去亲近他。

今日陆卿习武归来，沐浴后见到谢一舟坐在床边翻看古籍，便也沉默着坐在他的旁边，胡乱擦着湿答答的头发。

谢一舟早在他踏入内殿那一刻就察觉到了动静。对着如今比自己还小上几岁的陆卿，他不由得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垂眸翻过一页，瞧着上方凌厉流畅的字假作不觉。

陆卿见他没有反应，擦头发的动静越发大了起来，直把自己那一头细软乌亮的长发揉得乱七八糟也不罢休。

他板着一张脸，眉心下压，原本就上挑的凤眼溢着发亮的怒意，让外间偶尔路过的宫人都退避三舍，不敢多做停留。

“较什么劲呢？”

谢一舟本想逗弄一下他，却没想到这人哪怕是年少时也别扭得让人毫无办法。

但更多的是心软和满涨的爱恋。陛下从来不会主动向他撒娇，而此时的太子能够试探着他的底线来对着他任性，这已经让谢一舟感到十分的喜悦和难得。

他从陆卿手中夺过毛巾，细心地替他将那一头长发擦干理顺，熟稔得仿佛做过千万遍一般。

太子殿下终于满意了，像一只吃到鱼干的猫儿，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但谢一舟的动作也让他生出几分狐疑，“你是短发，为什么替孤擦得这么顺手？”

“因为以前有个笨蛋不擦头发就睡觉，”谢一舟看他这副吃自己闷醋的模样觉得十分好笑，“结果把自己折腾得了风寒，实在不放心，便习惯了一直帮他擦头发。”

“那确实傻。”陆卿语气有些发酸，原本被谢一舟擦得微微眯起的眼睛也睁了开来，冷冷抬眸，显而易见的不悦，“到时难为你这个风度翩翩的君子，一直这么体贴地照顾人家了。”

谢一舟手臂微颤，垂着头掩饰自己的笑意，却还是不经意间泄出几声，“咳…嗯，殿下说得是。”

“？”陆卿皱着眉抬头，正对上他含笑潋滟的桃花眼，“你在嘲笑孤吗？”

“没有。”谢一舟无辜地敛了笑，“我可不敢。”

陆卿干脆拍开他的手，转过身来擒住谢一舟两只手腕，语气越发不善，“孤看你胆子大得很。”

谢一舟一言不发，眉眼弯弯的，好似带着钩子，笑得格外好看。

陆卿沉默着注视了他半晌，喉结滚动，干脆直起身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殿下这是做什么？”谢一舟反手将他拉入怀里，贴着他的唇说：“耍流氓？”

“没有！”陆卿感受着唇上的温度，觉得自己的脸也跟着热了起来，但更多的是觉得谢一舟这人实在是倒打一耙，“要说这三个字，你比孤更合适。”

谢一舟闷声笑了起来，抱着他倒在床上，埋到他的脖颈间软声问道：“陪我躺一会儿？”

“半个时辰。”陆卿在他怀着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抬手拂过他的额发，“一会儿工部侍郎要过来。”

“殿下太忙了。”谢一舟心疼地亲了亲他的脸，“要多休息。”

“孤不累，”陆卿轻轻摇头，描摹着他昳丽的眉眼小声说：“以前或许有些疲惫，如今不会了。”

他的言下之意，谢一舟明白。这是最深情动人的情话，他深深注视着陆卿，又温柔地吻了下去。

太子殿下难得任性了一回，这些时日格外地依赖他，也从不对外遮掩他们的关系。

东宫里多了一个男人，还与太子格外亲近，那外界这么多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卿，又怎么会错过这一点。

郑贵妃也知道文丞相想要促成柳家姑娘和太子的婚事，她和柳嫔素来不睦，本也没有指望过让宁王做柳将军的妹夫。

但太子喜欢男人，这怎能不让她好好借题发挥，断了太子找一名好外戚的路。

在郑贵妃的推波助澜下，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这唯一的‘污点’便这样传得沸沸扬扬，不少家中有女儿、小妹的官员都转而向宁王投去了青眼。

文丞相自然也听说了这个消息。祖孙二人这些年来为了避嫌甚少见面，但这次，他难得地递了帖子将太子请出来一见。

蕙仙楼里，陆卿领着谢一舟推开了雅间的门，朝着里面尊敬地唤了一声，“祖父。”

文丞相抬首本要应声，在看到他身旁的谢一舟后顿了片刻才道：“坐。”

他见二人不掩亲密携手前来，哪能不懂陆卿是什么心思。他们甚少见面，但联系却未曾间断，文丞相再了解不过自己的孙儿是什么样的秉性。

聪明、坚毅，但某些方面，跟他女儿一样认死理，又倔又犟。他很担心，陆卿会走文皇后的老路，最后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待二人双双落座之后他才缓缓开口，也不在乎旁边还坐着个人，推心置腹地说：“卿儿，你向来不会意气用事。那天的事情，郭子苓的确欠妥，但你也不该闹得如此地步。”

陆卿摇头，他的手被谢一舟紧紧攥着，温暖又有力，“祖父，孤这是深思熟虑下，才带着他来见您的。”

“你与他何时相识的，”文丞相神色未动，沉沉目光落在谢一舟的身上，“我为何从未听说过？”

陆卿侧头看他一眼，坚定地回：“祖父，孤与他相交多年，孤信他。”

“东宫里几十号人，是你母亲在世时便跟着你的。”文丞相双眼微阖，无动于衷。“郭子苓与你自幼相识，王婕妤与你母亲交好，可他们都为了利益算计利用你，你凭什么确定——”

他猛然抬眼，“他不会背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