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地，郭子苇手臂一麻，顿时松了劲。他捂着发疼的胳膊愤怒地打量着四周，“哪个不知好歹的，连本世子也敢——”

“是孤。”

不轻不重的两个字，让郭子苇睁大眼睛僵在了原地，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而他身后那些世家子弟也都敛了神色老实了起来。

“安远侯世子，郭子苓是孤的伴读，他品行如何，孤再清楚不过。”陆卿缓步上前，捡起落在一旁的木剑，淡淡抬眸，“你身为安远侯的嫡子，为人还如此不稳重，倒是让孤有些怀疑你是否有些德不配位了。”

郭子苇顾不得发疼的手，勉强扯出一个笑，“太子殿下这说的什么话，我也不过是尽一尽兄长的本分，”他轻蔑地看向撑着地面狼狈不堪的郭子苓，“教训我这不知检点的庶弟罢了。”

他将庶弟两个字念得格外重。

“孤看人，不分嫡庶。”陆卿弯身将郭子苓扶起，语气冷淡，“孤只记得，孤母后崩逝那一年，在国子监是如何受人冷遇，只有郭子苓一人始终秉着一颗赤子之心，在孤的身边做了这十来年的伴读。”

这话一出，大多数见风使舵的世家子弟都垂了眼不敢看他。就在这时，林鸿影的弟子正好过来叫他们起身。

陆卿却转身将意志消沉的郭子苓搀到一旁坐下，走到郭子苇身前，“来与孤比试。”

原本林鸿影的安排就是让他们休息完后开始切磋武艺，只要征得对方的同意，这样的要求也并无什么不妥。

只是林鸿影毕竟是特意来教陆卿的，一般也只是师徒二人互相切磋，很少有过陆卿邀请其他人比试的景象。

郭子苇的脸色极为难看，在场谁不知道太子深得林鸿影的真传，凭着他们这点皮毛功夫，哪里是他的对手？

陆卿见他不动作，略抬了一下眉，“不敢么。”

纵然他的语气中没有任何挑衅之意，但正是这样完全不将对方放在眼里的模样，才更能激起郭子苇心中的血气，他咬牙片刻，迎着众人怜悯鄙夷的目光大声道：“有什么不敢，比就比！”

他气势汹汹地提着剑上台不过半刻，就如同刚才的郭子苓一般，被陆卿一击戳中软肋，重重挑下了台。

下台之前，陆卿没有看他，将目光落在台下那些脸色不一的世家子弟，“以后有什么事情不服，直接明面上来说，孤不喜欢背地里搞手段。”

虽然为郭子苓立了威，出了气，但回到东宫之后，他还是郁郁寡欢。

陆卿见他这副模样，只觉气不打一处来，“不过受了一点挫折，就如此一蹶不振，你莫非要真如那班人所言自甘堕落？”

郭子苓整个人都没有什么神采，他迟钝地抬眸看向陆卿，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摇了摇头，“殿下，你哪怕再落魄，也是天之骄子，一国储君，哪里能懂我的难处。”

谢一舟原本还想打趣陆卿两句，可听了郭子苓的话后眉头微皱，有些不悦，“此人分明与殿下一同长大，怎么还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旁人或许不懂陆卿的处境，但郭子苓不应该不清楚，陆卿风光无限的身份背后，同样是举步维艰。文丞相纵然有心照拂，可身在宫外很多事情终究鞭长莫及。陆卿能够走到今天，更多靠的还是他自己。

陆卿却不是很在意，他扔了两瓶外敷的药到郭子苓的怀里让他自己抹，“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立起来，成为你母亲和妹妹的依靠。今天这样的事情是孤看见了才顺手帮你，可你总归是安远侯府的人，孤到底插不了太多手。

你平日里荒废学业和武艺，如今对上你兄长便只能坐以待毙。这些事情你本可以避免，是你自己长此以往、弄成这副模样的。”

陆卿说话不算好听，甚至有些一针见血。他说完后殿中沉默了许久，静得只能够听见他们的呼吸声。半晌过后，郭子苓捏紧了手里的瓷瓶，抿着发干的唇，不知是不是想通了，他眉头微松，目光坚定许多，“多谢殿下。”

就在此时，外面响起通报的声音。原来是柳亦汐听到演武场发生的事情，特意从储秀宫找到东宫来了。

陆卿道了声进，柳亦汐步履匆匆地进来，向来沉稳端庄的姑娘难得失了分寸，只对着他草草一礼便急不可耐地上前查看郭子苓的伤口，小声问：“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看着那查看伤情的两人，谢一舟总觉得在柳亦汐的身上能看到陆卿的影子，他拂过陆卿鬓边的一缕长发，“这位柳小姐倒是位性情中人。”

陆卿不明所以，只觉他们情谊深厚。

自那之后，郭子苓不再懒散度日，其刻苦程度连齐太傅和林鸿影都偶尔侧目。虽是如此，却仍避免不了冷嘲热讽，那些与郭子苇交好，或是纯粹瞧不上他的世家子弟，依然时常拿他的身份说事。说他身份低贱，就算再怎么拼命也比不过郭子苇这样的天之骄子。

郭子苓一概不听，压抑自己的性子，盼着一朝改命。

转眼间过了三年，郭子苓的妹妹也到了相看夫婿的年纪，郭子苇向来看他不顺眼，加上这些年郭子苓背地里下苦功，抢了他这个世子不少风头。他哪里会放过这个打击郭子苓的好机会，当即就央着他的母亲去给安远侯吹枕头风，要把郭子苓的妹妹送去一名天命之年的官员府上做续弦。

安远侯这个爵位自太.祖而始，本是册封功臣的爵位，这么多年下去早已不复当年鼎盛，若是能舍出去一名无足轻重的庶女，换得朝中的一份人脉，那也不失为一桩美事。安远侯听了这个提议竟也一时没有反驳，只说让他再想想。

郭子苓哪能不知他父亲说了考虑二字，那十有八.九便是存了这份心思。

可那郭子苇的心思何其歹毒，那官员不仅年龄大得能做他妹妹的祖父，甚至后院还养了几十房的小妾。他妹妹性子天真，哪经得起这般明争暗斗？

他一连几日想去劝他父亲，安远侯却不以为然，到了最后干脆不再见他，让他安心伺候太子，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他来操心。

实在没了办法，他想去求太子，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这段时日陆卿正被派往了淇县赈灾，一时半刻也回不了京城。

他也想过找柳亦汐，让她去给宫里的柳嫔娘娘和朝中的柳大将军求个情。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事情本就不被两家所看好，而且安远侯要嫁女，这件事情再怎么也轮不到他们柳家的人插手。

几乎是跑遍了所有的门路，用尽了办法，还是没能阻止那一连串敲锣打鼓的队伍簇拥着一顶哭哭啼啼的花轿，送进了那名官员的府邸。

郭子苓这个亲兄长被关在后院，拳头砸得鲜血淋漓，刚将那两扇摇摇欲坠的门用蛮力撞开，很快又被孔武有力的守卫给架了回去。

而前院喜气洋洋的道贺声将他的嘶喊尽数掩盖，郭子苇春风满面地举着酒杯与宾客们道谢，说着天赐良缘。

而等陆卿回宫得到消息，也早已是一月后。梁文帝本来派他前往淇县就是盼着他把事情办砸以此治罪，然而陆卿出乎众人意料的，第一次就将事情处理得尽善尽美，上抑贪官，下济灾民，获得了一片称赞。

而他正是在自己的接风宴上见到了已是臣妻的郭子苓之妹，他印象中那名娇纵可爱的小丫头已经在那官员的后宅被磋磨得不成人样，分明才及笄之年，眼神却已如垂死老妪一般毫无神采。她挽着妇人发髻坐在下首，在看到陆卿的时候才微微有了一点光亮。

回去之后没过多久，郭子苓便找上了门，这么些时日不见，两个人都消瘦憔悴了许多，可见面第一眼还来不及关切，郭子苓毫无征兆地跪在陆卿面前，不等他反应便颤声恳求道：“殿下，求您救救我妹妹。”

陆卿微怔，伸手想要将他扶起，“你我之间，何至于这么生疏。”

郭子苓只是攀着他的手肘不愿起身，“殿下，您帮我让子葵和离好不好？”

“孤可以帮你。”陆卿垂眸看着他，没等郭子苓露出惊喜的神色，又道：“但是一旦和离，安远侯府还会有她的容身之处吗？”

还有很多他没点明。

不仅没有郭子葵的容身之处，甚至会因此得罪那名官员，惹怒安远侯，他们母子三人彻底被安远侯厌弃。

郭子苓松了抓着陆卿手，颓唐垂下，忽地低低笑了起来，他顿悟一般缓缓起身，“我明白了，殿下。”

“我明白了。”他喃喃自语，一把推开匆匆赶来，一脸关切的柳亦汐，跌跌撞撞地出了宫门。

又过了两年，这两年间郭子葵遇了一次喜，却因为被人陷害喝了堕胎的药，不仅没了孩子，也伤了根本。从此便越发的怏怏不乐，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

而这段时间里，郭子苇这位世子频频出错，让安远侯屡次丢脸，反倒是郭子苓越来越出类拔萃，跟着太子出了不少风头。

这一来二去的，安远侯也动了一点废立世子的心思。他知道自家门庭冷落，早已不复旧时辉煌，可这爵位便是祖先早年拼了命靠着从龙之功得来的。如今郭子苓与太子这般交好，不禁让他开始肖想，若是将来太子登基，郭子苓便是毫无疑问的功臣，届时还怕不能光耀门楣吗？

他前些日子听见一个消息，说太子已经十九岁，快要及冠了，也是时候要娶一位门第性情都不错的太子妃进东宫替他操持家务。

而文丞相看了很多人家，最终看中了柳将军的二妹，柳亦汐。

他知道郭子苓这些年与那柳家二小姐走得近，若他真有本事，能把柳小姐娶进门来，拉得柳将军这个姻亲也算美事，可如今对方是储君要娶的女人，他为了安远侯府满门的荣耀，更不能让郭子苓沉溺于儿女私情。

安远侯在书房里捋着胡须垂眸思索片刻，招来一旁的下人，“把二公子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