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无诗的诗一出,四下皆惊叹。
“澹大人,你这哪里是献丑?你这哪里是不会作诗啊?”
吏部尚书惊叹。
“不敢当。”澹无诗又是一杯浊酒下肚,胃里烧的有些厉害。
明明平常做诗都要冥思苦想,可到了这里,像是被打通的任督二脉一样。
可能是因为许阑珊吧。
这是属于许阑珊的诗,便是最要紧的。
一圈的诗已经做完了,天上初雪微下,倒是不大。雪落了满肩枝头,凛冽的空气与酒对比起来,差了些雅致,也差了些豪迈。
诸位大臣还想拉着澹无诗去做飞花令,被澹无诗拒绝了。
“澹某是真心不会题诗作画,天有些晚了,府里有事要处理,不想扰了诸位兴致,先行告辞。”
朝中各个大臣也都酒意正酣,有些醉得不省人事,倒也畅快了一回。并没有人太在意澹无诗去哪里,毕竟大喜的日子,若是强求,人家不高兴了,怕是毁了兴致。
其实朝中大臣们都有些害怕澹无诗,毕竟雷厉风行,私底下干的事不比他们龌龊。嘴又毒,用活阎王来比喻也不为过。
只不过现在归顺了左晨的势力。
可惜,可惜。
吏部尚书差点又落下泪来,看着空中簇簇的雪花,悄悄的把他做的诗给记了下来。
澹无诗换了身衣服,一身黑色的潜藏服与夜幕融为了一体,树叶被一阵风吹得呱呱作响,一道身影划过,往许阑珊的宫殿去。
许阑珊还是在看书。
静静的,没有一丝焦急的神态。
这是有笃定他一定会来,澹无诗想。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许阑珊抬头,和一身黑衣的澹无诗对上视线。
澹无诗忽然感到一阵心悸,全身血液在一瞬间从头到脚被凝固了一样,竟是动弹不得。
是母蛊。怎么会突然如此?
他不好当着许阑珊的面发作,他也不知道许阑珊现在是何种感受,只是朝他伸出手。
许阑珊放下书,没有表情的向他走来。澹无诗默不作声的观察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来。
许阑珊把手搭在澹无诗的手上,另外一只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现在可以走了吗。”
澹无诗回过神来。
“可以。”
澹无诗悄悄地点了几个穴位,封住了感官。伴随着一声小小的惊呼,许阑珊整个人腾空而起,下一秒便穿行到了夜幕中。
出现在了百姓砖瓦的房梁上,踏着月色,踏着落雪。
灯火阁。
今天晚上倒是热闹,有不少客人来喝酒。红缨站在柜台前面,乐不可支的数着银钱。
门忽然被打开了,“来客人啦。”红缨头也不抬,鼻子却闻见一股风雪味。
还有一股熟悉的压迫感。
这吓得红缨一个激灵,忙一抬头。
门口站着一黑一白,黑色那人活像是来踢馆的,宿肃杀味扑了个满怀。
白色那人倒是仙气飘飘,有一种不染尘埃的洁白,裘衣上染了一层落雪,戴着面具。黑衣人温柔地将他肩上的落雪扫下去,左手十指相扣,紧紧的握着有些被冻得发青的另一只手。
红缨长大了嘴巴。
“老老老,老大。”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她倒也没想过两位这么早回来,这个点不应该还在晚宴吗?
她本来还想趁着夜色和鲁人钾去找人,只不过是鲁人钾先去了,她想再搜刮一波银钱。
“人呢。”澹无诗问。
完了,红缨想咬舌自尽。
她也不知道人怎么就丢了,按常理来说,进了这个地方,想出去,难。何况她还在这个店里守着,那人的武力不及她,怎么着都不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溜走。
可人就是不见了。
澹无诗在她眼睛里看出来了绝望,赤裸裸的绝望,只觉得满头黑线在地球绕了一圈。
“请主上成全!”红缨一个滑跪,扑到了澹无诗脚边,许阑珊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完了。
请主上责罚,说错话了。
一紧张,什么都完了。
红缨想死。红缨想把头颅挂在店门口谢罪。
说错了,该怎么圆?红缨心里有一万匹马奔腾而过,欲哭无泪,只能把头死死的埋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成全。”澹无诗重复一遍。不知道是不是嗓子有些哑,这一句的尾音没有提上去,变成了陈述句。
于是,澹无诗眼睁睁的看着红缨刚刚还在滑跪求原谅又迅速跑了个没影。
澹无诗:“?……”
不会真的觉得他同意了红缨谈恋爱了吧?难道人没有丢?是他的错觉吗?
不对啊,照他刚刚进来红缨的那个神情,人肯定是丢了,那现在又是去干嘛?
还没有等他想明白红缨这个神奇的脑回路,一红一粉,两道身影从阁楼上下来。
红缨满目柔情,小小心的将粉色衣服的女孩扶下楼梯,两个人径直走到他面前。
粉衣女孩红了脸,躲在红缨身后有些娇羞。
红缨把交叠在一起的手往前一递,掷地有声:“请主上成全!”
粉衣女孩不是别人,就是小桃。
澹无诗:“……”他一直以为红缨喜欢岑禹来着,因为身份不符,本来危机就重重,也不知道岑禹的意思,恋爱误事,便一直没有答应,饶是红缨死缠烂打,他也绝不松口。
结果现在告诉我,你翘了许阑珊的墙角。
拱了人家的大白菜。!!
许阑珊:?
完了。澹无诗想。
他有些僵硬的回过头,像是能看到许阑珊割裂了的表情。
其实他也够割裂的。
所以现在是准还是不准啊?
许阑珊把脸上的面具扯下来,动了动手指,示意澹无诗别一直牵着。
澹无诗:“……”完了,果然是生气了。红缨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等许阑珊走了,得好好跟红缨唠嗑唠嗑扣月俸的事情。
“小桃?”许阑珊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面前的粉红色衣服的娇俏女孩一下子睁大了眼睛,从喉咙里发出了啊啊的声响,直接脱掉了红缨的手,隔空比划起来,比划着比划着居然落下泪来,亮闪闪的眼睛里面溢满了泪水,到最后颤抖的手比不下去,捂着嘴,想前进又不敢前进。
她的意思在说,殿下,你没事……
许阑珊如沐春风一般的声音又道:“你没事就好了。”
小桃直接泪崩了。她发不出声音,只能从喉咙里面发出咯咯的声响。
“好了,这里人多眼杂,上楼说吧。”红缨招呼道。
许阑珊轻轻拿手碰了碰小桃的肩,在空中比划着:没事的,上去聊。
小桃点头,一行人便到了小桃的房间。
关上门,澹无诗和红缨先留在了外面。
“什么时候的事?”澹无诗问。
“额,这个。嗯,老大。”
“说实话。”澹无诗的声音冷得像刀锋。
“第一次见面。”红缨也不再躲躲闪闪,实话实说。
澹无诗:……
难怪她知道这阁里面密室的通道。原来红缨早就把他卖了。
“万一她不是好人呢?你就这么把我们出卖了?”
红缨打着哈哈,有些愧疚。
“可是,可是她不是……”
红缨还想辩解,可她也知道这话的苍白,干他们这一行,任何人都是不可以相信的,哪怕连队友也是。
不可以把背后暴露给敌方,甚至是队友。
把自己的后路交给了一个只知道来路,完全不知底细的陌生人,何况对方还不会交流,连交流都是很困难的事情,若是放在一个心怀叵测的人身上,这就相当于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对方。
但也好在她不会说话,也不会写字。
“人家喜欢你吗?”
红缨这下拼命点头,生怕自己老大不知道她们的意愿,“保真。”
澹无诗哼笑一声。
“那你们是说过话了,还是亲过了?”
红缨“……”两个都没有。还有,人家根本就不会说话好吗?!
看着红缨那一言难尽的表情,澹无诗也不为难她,只说:“皇上这次来要把小桃带走,他放在别人那里照顾,终究是不放心。”
“知道了。”
里面的门被打开了,小桃没有哭了,泪痕背手帕擦个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张笑脸。打开门就扑出来,扑到了红缨的怀中。
身着白衣的许阑珊也走出来,眉眼含笑,只是看着两个女孩子相拥,眸子里闪动着柔和的光芒。
“皇上同意了?”红缨小心翼翼地问。
小桃往后退了一步,比划两下,又点点头。
红缨小心翼翼地瞥了澹无诗一眼。
澹无诗天崩地裂:他同意了吗?
还不等他开口拒绝,许阑珊走到他身边,和他说:“以后可以让她和红缨多多见面,可能得劳烦你了。”
澹无诗:“……?”
所以这只是来知会他的一声的是吧。
“我的另外一个亲人呢?不在这里吗?”许阑珊问。
“丢了。”红缨刚刚还挂着笑容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悲痛万分,不着声色的把小桃往后藏了两步。
忙着撩妹去了,没工夫看着是吧?
看着自家老大下一秒就会暴起杀人的死动静,红缨多补了一句:“鲁人钾已经去找了。本来想在你们回来之前我也去找把他找回来的。”
“结果呢,什么时候跑出去的?”澹无诗问。
红缨摇摇头,“他一直不让我们进房间,我到是也会透过缝隙去看看他在不在,饭一般也是放在门口,他自己会拿进去吃。”
“所以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了?”
“嗯。”红缨踌躇了一会。
“应该人丢了不久,这两天的事。这两天人多,非常有可能是趁乱混出去的。”
人多了还不好好看着,真是好极了,经历少了社会险恶,果然是脑子智商都变低了。
“无妨。反正我也没见过,找到人才是比较要紧的。”许阑珊解救了红缨。
“那今晚我该怎么把小桃带回去?”许阑珊有些没底,他没有武功,这一来二去,全靠澹无诗一个人撑着,若是要再多带一个人,那不就更显眼了?
出乎意料的,小桃啊啊笔画着,让许阑珊眼前一亮。
“你会武功?什么时候会的?”
小桃继续比画。
“本来就会一点,我又教了她一些简单,用来防身的。估计上房梁轻功这种事,虽然有些难度,但凭着她的身子骨在我这里养下来,应该是可以的。”红缨在旁边道。
很好,连看家本领都交出去。
许阑珊对红缨深深作揖,“谢姑娘。”
“诶诶,万万不可。”红缨简直要被今晚的一惊一乍吓死了。
“你别谢她了,她受不起。”澹无诗干巴巴道。
等出了灯火阁,许阑珊好像觉得,这个世间一切好像也不过如此。
至少故人安在,山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