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销霁是意外到那片雪原上的。
他记得自己蜷在雪地里,用雪埋着自己,在茫茫大雪里睡觉。
睡得正迷糊呢,就感受到自己脑袋顶上的雪薄了几分,冰冷的雪意里,他忽的感受到了活物的温度,于是就探出了头去看,看到了一双白皙修长的人类爪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往深一嗅,便嗅到皮层下滚烫流动着的食物芬芳,十分地勾他。
一下子就把云销霁正在随着气候冬眠的馋虫给勾出来了。
云销霁张嘴就想咬上去,一急就忘了自己的身体还在厚厚的雪里埋着,咬了个空不说,还被“食物”给按住拔了出来。
云销霁弱小的身躯顿时受不了巨大的冷热温差,浅浅皮毛覆盖的大脑被风雪扇得直接懵了一下。
紧接着就被塞进了一个风透不进的地方,等他再次看到“食物”时,他被放到了一团云里,踩着非常的软和。
而他的“食物”正拿着死掉的植物组织扒拉来扒拉去的,但“食物”的味道依旧没变,反而还更香了。
云销霁馋得流口水,捕猎的本能让他直接扑过去把对方撕了,但是对比过双方体型之后,发现打不过,于是他靠着体型和种族的可爱外表装起了猎物,企图让“食物”自己靠过来,再一击致命。
果不其然,“食物”被他弱小的外表诱惑,主动靠近,云销霁一把抱住啃啃啃啃啃啃,发现“食物”表皮看着脆弱,其实非常扛咬,他努力半天,也只是把对方舔了一遍。
实在吃不到,云销霁便换了个策略,想着来日方长,决心把对方当成长大后的储备粮,然后安安心心地抱着储备粮眯了一会。
却没想到后来,对方主动割破了表皮,给他喂血,储备粮非常懂事,他每次装个乖,就能吃得饱饱的。
等他体型终于比食物大了之后,他就舍不得这只储备粮了。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然后储备粮开始拿他们的文化驯服他,他也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和储备粮沟通。
直到某一天,他终于能和储备粮说话了,正准备给储备粮一个惊喜,储备粮自己出了门再也没有回来,他们的巢穴迎来不速之客。
……
记忆里,他都是在对着他的储备粮馋的流口水,每天警告自己要顿顿饱,然后继续对着储备粮流口水。
直到被关在实验舱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点不对,在储备粮种族文化的影响下,他对储备粮的感情似乎早就变质了。
而今……云销霁只想穿越回去揪着那个只知道吃的蠢货大骂一顿,那么漂亮的风景,那么好看的对象,怎么满脑子只想着吃!
几百年后居然还要被储备粮发现自己偷偷摸摸对着人家掉了好久的哈喇子!太丢人了!
云销霁只能疯狂想着怎么挽救。
然而闲大储备粮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脑子稍微一转,就知道这段记忆是谁的:“从这个视角来看,云销霁,当初你非常馋我。”
是肯定句,但还有解释的余地。
云销霁不死心地挽回自己现在的形象,手顺着闲棹舟的腰轻悄悄、若即若离地往上,最后停下,说秘密似的附到他耳边,“我现在也非常馋你。”
闲棹舟细不可查地抖了一下,随后埋进云销霁怀里闷闷地笑了:“色鬼比饭桶好不了多少。”
更何况就算没有以前的记忆,他也知道,云销霁就是个饭桶。
云销霁郁闷地说:“但听起来,馋你比馋你的饭听起来要优雅一些,不是吗?”
闲棹舟抱着他笑得整张床都在抖,云销霁憋了一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的笑声甚至把挂在门上打瞌睡的黑浪湖吓得哐叽摔到了地上,辨识出是里面两个无聊的人类在发疯,黑浪湖才慢悠悠地伸出许多小触手捡起掉在地上的门牌,拍拍不存在的灰,重新挂上去,伏在上头继续睡瞌睡。
等笑得差不多了,云销霁把人扒拉出来,起床梳头。
闲棹舟坐在凳子望着前方,让身后人给他编发。
两人闲谈,闲棹舟便说起了这段记忆的异常,“为何我会在梦里知道你的记忆呢?”
云销霁犹豫片刻,正要直说,却听闲棹舟自言自语道:“很奇怪的是,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但我的记忆在这一段上是模糊不清的,甚至它们在抗拒我捕抓它们。”
云销霁手上的动作一顿,快速理解话里的它们,“它们是指记忆片段?那老登不是说你想起作为Z博士的记忆了吗?”
“是,”闲棹舟一顿,“我记起的应该是一部分,我知道我与你曾去过很多星球,但相处的每一个具体细节是没有的,就像是做梦,我只知道这件事情发生了,但是不知道它具体是怎么发生的,只是作为一段因果逻辑让我知道。”
“就比如,你变成Z-002是因为我的血,我却不知道我到底用我的血对你做了什么。”
说到这个,闲棹舟忽的想起在刑罚里肖博士给他看的那些视频,云销霁成为Z-002完全是因为他,所以云销霁也在刑罚里对他说,Z博士是他恨了五百多年的人。
而这些情绪,因为当时的情境都被一一压了下来,他和云销霁一致对外,云销霁并未对这件事明确地表过态。
肖博士当时在挑拨离间这事是事实,云销霁因他受难也是事实。
闲棹舟有点摸不准云销霁到底是怎么想的,迟疑地说:“我知道你恨了Z博士很多年,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恨闲棹舟?”
云销霁编好发,听到这句话都笑了,他感受着婚契传递过来的闲棹舟复杂变化的情绪,忽然知道怎么开口说婚契的事了。
他将人轻柔地转了过来,俯身看着闲棹舟清澈的眼底毫不掩饰的忧虑与担心,露出一个微笑,“闲阿粥,你还记得我们进行婚契最后一步的誓词吗?”
闲棹舟呆呆地回想了一下,混乱与低喘间隙那一句句被念了很多遍才念完整的誓词,身体随回忆想起了那些感觉,手脚忽然都软了,腿不自觉地收了收。
“以我之身,与尔交融,以我之心,与尔交心,契成无悔。”他无意识地念。
“嗯。”云销霁看着他下意识的与昨晚相似的动作,俯身碰了碰他略带艳色的唇,低垂的眸光中酝酿出暗色,“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与你水乳交融,从此心心相印,契约结成后,不可反悔。”
他在他耳边呢喃:“闲大美人,更直白一点就是,做一次,你能知道我的一段记忆,或者我能知道你的一段记忆。我们会彼此坦诚我们的一切,包括想法和情绪。”
“你愿意和我做吗?”
换言之,你愿意将过去的一切展露在我面前吗?
闲棹舟恍惚间,仿若再次置身于云销霁将谋事处的那一句话炸掉的时刻。
耳边是现在的对话——
“你恨了Z博士很多年,但是你可不可以不要恨闲棹舟?”
“我们会彼此坦诚我们的一切,你愿意和我做吗?”
这是云销霁给他的回答。
云销霁更在意的是闲棹舟的回答。
闲棹舟懂了他的态度,心湖的不安被阳光拂过,变得平静又璀璨,让他不自觉得盈起笑意。
他双手搭在了云销霁脖子上,眉眼俏皮一弯,双腿一个借力勾上了云销霁的腰,“我愿意。”
闲棹舟直白地在云销霁耳边说:
……
荒糜又虔诚的混乱延伸到了树洞地下的深潭。
水光声色,暧昧黏稠,幽暗中,闲棹舟想起来一件事:“我……我曾经让他们给你一年喂过三次我的血……”
云销霁略微不爽地磨了磨牙,就非得在这个时候提正事吗?
虽然他很不爽,但并未打断闲棹舟的思路,反而配合地想了想在实验室过的那些年,“是有那么一回事吧。”
“我们的血可以在一定条件上进行某种意义上的跳跃,让我们无论相隔多远……”
云销霁默默重了一点。
闲棹舟挣扎在理性的边缘,把正事说完:“都可以听到彼此的声音……云销霁,你还记得你十七岁时,曾在耳边听到过的声音吗?”
云销霁猛地一顿,之前闲棹舟也提过这件事,当时他问的是——云销霁,那时候你认识我吗?
“除了这个特质,我还想起了我吩咐他们给你喂血的原因。”闲棹舟缓和了下气息,说,“长明计划成功实验体的□□进行交换,可以恢复因外力丢失的记忆。”
“云销霁,不仅仅是我想听到你的声音,更重要的是,我想你恢复你以前的记忆。”
话音未落,闲棹舟盈满水的眼眶里落下一滴泪来,声音里带了几分柔媚,“云销霁,我那时还想你记起我,即便你会恨我。”
云销霁扶着软成一滩水的人,眼中欲色未退,沙哑着说:“不会,云销霁从来没恨过闲棹舟。”
他将人搂进怀里,吻了吻眉心那粒艳红的朱砂痣:“闲阿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