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得意忘形
命悬一线的病床被这位一拳一百八的壮士生生一掰,以摧枯拉朽之势地崩山摧,床面倾斜失去平衡,瞬息之间,沈让用口型来了句国骂,异能几乎破体而出。可植物生长毕竟需要时间,他高位截瘫本来就没什么平衡感,身体大半不能动,手指无力抓不住东西,眼看着自己就要摔,瞬间脸都白了。
床和轮椅本来应该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会儿的“意外”是切切实实的意料之外,他的躯体不顶用,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这要是摔了,一准摔得很难看。情急之下,沈让喊了一声,“游子龙!”
话说回来,这床就算塌到地板上,顶天了也就一米的距离,摔不坏人。游子龙没当回事儿,冷不防听见沈让声嘶力竭地喊他,反而吓了一跳,连忙双手双脚扑上去,把人固定住,免得跌下床。
沈让脸色很难看,身下垫着双腿的枕头滚落在地上,整个人浑身紧绷,双臂紧紧抱着游子龙,左臂从下往上挂在游子龙肩膀上,右臂搭在人脖子上,几乎把小火龙整个大脑袋按在身前。紧张之下,他双手有些轻微的颤抖,指尖抽抽着挠游子龙的后脖子,自己却全然不知。
游子龙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条腿落在地上,一条腿跪在床上。因为向导那一瞬间的慌乱,年轻哨兵的信息素而喷薄而出,涌入彼此鼻腔。
游子龙被沈让把脑袋抱在胸前,整个人呈一个奇怪的姿势,堪堪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不知道为什么,他竟从这个诡异的场景里察觉出一丝奇怪的搞笑氛围来。可沈让脸色难看的要命,身体反射性地肌肉紧张,这会儿没有被子遮掩,睡裤鼓鼓囊囊勾出个尿袋的形状,双腿肌肉也有痉挛的趋势。
沈让急急喘了两口气,板着脸瞪他,“赶紧……做事情!”
沈大城主一贯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会儿被卡在塌掉的床上,色厉内荏地使唤游子龙,具体怎么做他也没了主意,才天才一般地总结出了“做事情”这三个字。
游子龙闷闷发出一声笑。
他从沈让抱得严丝合缝的胳膊里挣扎着获得了一丝可以呼吸的空间,赶紧把下半身挪到地上,再干脆就着这个姿势,把人一把从床上抱起来。沈让的轮椅停在床边,床骤然塌了,轮椅的踏板被压,整个轮椅也歪歪斜斜前倾,卡在一个怪异的角度。游子龙原地打了两个转儿,一时间也不知道把人抱到哪儿去比较好。沈让冷不丁被人打横抱起来,但这会儿也顾不上丢人,只是配合至极地任游子龙把他从床上捞起来,因为没有平衡感,还尽量往小火龙身上贴,一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长官,怎么办,不会要我赔钱吧……!”
游子龙独树一帜的脑回路果不其然抓了个独一无二的重点,关键是他这会儿还把沈让横抱在怀里不撒手,大有一副“你要是让我赔钱,我就不把你放下”的架势。沈让气得够呛,还不好说什么。
好在小火龙没有挟天子以躲赔偿的计划,他最终选择把人放在沙发上。
那沙发有点小,沈让躺不住,游子龙就弯下腰去,把他往沙发里头推了推,再将他两条腿细心地摆好。沈让腿长,沙发却没这么长,他只能把沈让一双长腿搭在沙发扶手上,尚且还觉得不够安全,索性一屁股坐到沈让腰附近露出来的一小块沙发边缘上,转头可怜巴巴苦瓜脸迎上长官横眉怒目的一张脸。
“轮椅拿过来!你给我滚蛋!”沈让骂人。
人们都说抬头挺胸,是因为人站直了气势就足,哪怕是坐着,轮椅能给他后背支撑,也算凑合。但沈让现在躺着,还躺在软沙发上,还被这位脑子不清醒的仁兄摆了个双脚交叉,活脱了二世祖的姿势……他实在是搬不出作战部主官那种说一不二的威严气势。
这句骂人就显得——
“我错了长官,我不要滚蛋!”
游子龙苦着一张脸可怜巴巴反过身蹲到沙发边上,小心把沈让的肩头和胯骨护着,耷拉着脑袋委屈巴啦看着沈让,除了语气没掌握好,听起来有点理不直气也壮之外,道歉态度无比诚恳。
沈让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感觉到肩上稳定的触碰,也知道是游子龙护着他让他安心。再想想,床坏了偷懒没送修也是他自己的问题,刚刚摔那一下,虽说游子龙“功不可没”,但人家毕竟也不是故意的。
“行了,去把地上收拾了,晚上看看能找到什么凑合一下。”沈让气焰全消,叹了口气。
不管找到什么凑合,都不如电动床方便。他受伤以后,朝城群龙无首上下一团乱,他着急出院,康复训练做得相当——也不能说敷衍,只能说有些投机取巧——基本功不大扎实,他要调整床的高度才能完成轮椅和床之间的转移,而床头如果不能抬高,他自己是没本事撑着坐起来的,床头没有吊环床边没有护栏的话,翻身也成了麻烦事。
这会儿天晚了,七点多,除了巡逻和值班的基本都歇了,他不想兴师动众把人拎出来给他做这些私事。退一步讲,朝城也找不到第二张一模一样的床。哪怕只是类似的床,也只有……算了。
“你那个行军床支起来给我用,你睡沙发,今晚先这么凑合吧。”
说实话行军床也不是什么好主意,他身体这个样子,在功能齐全的病床上都颤巍巍努力半天才能自己转移翻身,行军床几乎没有支撑,他凭本事肯定是转移不上去的,晚上翻身也只能等游子龙来救他。
游子龙愣了愣。刚刚还得意洋洋,觉得自己终于把长官的小床弄坏了,指不定能给换个大床的心情瞬间没了一大半,浓浓的内疚涌上来。
要是在野外出任务什么的,那也就不说了,别说睡行军床,就算是睡地上也是一样的睡。虽说还是心疼,但毕竟是在野外,还是方便快捷来得更重要一点,不舒服也就几晚上,将就一下也就过去了。可是这是在城里,在沈让自己的城市里,在沈让最应该舒服享受的卧室里,却因为他游子龙笨手笨脚,只能睡行军床。
哪里还舍得让他睡行军床啊。
游子龙眉毛耷拉下来。这回不是卖乖,是真心疼了。
“要不去我宿舍吧?”小火龙开动脑筋,“单人宿舍,比行军床舒服多了。”
沈让瞄了游子龙一眼,倒不是嫌弃宿舍条件不好,就是实在有点不方便。他住一夜,纸尿裤隔尿垫洗漱用品,这就是一大堆,卫生间也不像这里经过改装,他十之八九用不成,更别提那边没有电梯,上下楼都够呛。
算了,这不就是嫌弃宿舍条件不好。
“不去。”沈让拒绝。他以往最瞧不起事儿多的人,觉得矫情,结果如今他自己嫌东嫌西,尽是麻烦,他心里不太舒坦,好在游子龙没追问,还很是理解地点了点头,“也是,一手扛着你一手扛着轮椅上六楼还是有难度的……”
沈让已经习惯了游子龙这薛定谔的智商,一脸“我就静静地等着你继续犯傻”的表情看着他。游子龙对上沈让的目光,难得动脑筋之后没有挨骂,赶忙露出个认真思考的表情,脑门上仿佛还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傻气来。
“看下坏了没。”沈让拍拍他脑壳,下巴一抬,指着轮椅,使唤他。小火龙听话,他知道沈让宝贝那张轮椅,也听说过造价不菲,连坐垫都是能顶他一个月功绩收入的高级货。
轮椅被压着脚踏板前倾着,卡在坍塌的床底,游子龙推着轮椅上下翘了半天,没退出来,只好蹲下去检查。脚踏板被卡住,他只能先卸下来,把轮椅退出来,再装脚踏板。沈让这个角度看不到,他自力更生研究了一下,找到个卡扣,把脚踏板拆卸下来,还算顺利。
他拎着一对踏板,将轮椅上下检查一番,为了以防万一,自己还一屁股坐上去试了试。他体型大,坐上去挤得要命,还没法靠着靠背。沈让无语地看着,游子龙献宝一样把轮椅推到沙发边上来,笑眯眯来邀功,“轮椅没坏。”
沈让躺久了,也有点难受,胃部带着食物反到喉咙,后背也开始疼,想坐起来。他撑了一下,手肘陷进软沙发里,上身只是微微抬起来了一指宽的距离,瘫痪的腰腹本来就没力气,一双腿还搭在扶手上,他更是没法正常发力。于是他去扒拉自己的腿,却也够不着,只瞧见没什么力气的手用掌根推了推大腿上瘫软的肉,软得像水一样。他仰躺着看不见自己的动作,并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徒劳无功。
游子龙赶忙弯腰把他扶起来。
这沙发是软的,沈让晃晃悠悠维持着平衡,双手在身侧撑着,但也缺一个稳定的平面,坚持了不到十秒钟。游子龙在给他摆轮椅的角度,摆好了发现没装脚踏板,正蹲下摆弄,看着他向右前方歪倒,也顾不上管轮椅了,赶忙一把扶住。
沈让借着他的手臂,缓缓靠回沙发靠背,表情并没有半分舒缓。这么靠着,他总觉得自己一会儿就会顺着沙发座椅出溜下去。游子龙见他坐好了,抬手,却没想沈让拽了他一下。没出口,眼神却透露出求助的意思。
游子龙感觉自己的胸口狠狠酸了一下。
沈让出门时绝不离开轮椅,在屋里有他专用的桌子、床、洗手池、浴室、座便器,绕是如此,他生活里还是充满了不便。书桌抽屉他得试好几次才能有一次成功拉开,通讯器要么语音控制,要么也只能放在平整的地方,慢吞吞的操作。游子龙知道他不太方便,却头一回这样有冲击感地意识到,他离开了轮椅和自己的床,甚至连基本的“坐”都没法完成。
小火龙检查了一下他的姿势,看着他双脚都没法踩在地上,没穿鞋,两只脚脚踝松弛,脚尖外侧虚虚点着地,双手撑在软软的沙发坐垫上,根本使不上劲,人向后仰靠着沙发靠背,似乎想用肩颈的力量把自己挂住。
游子龙不能体会腋平面往下都没有知觉的感受,可沈让明显不安,他根本狠不下心撒手,索性一屁股坐在沙发里,紧紧挨着沈让,一手从沈让腋下绕过去半抱着他的上身,让他靠着自己,一手去把轮椅拽过来,寻思着先把沈让抱上去再装脚踏板的可行性。
沈让靠着他,没吱声,就乖乖地等他安排。
小火龙突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担子重了起来!他升起一股莫名的斗志,觉得自己得对沈让负责。他头一回自己拿了沈让的主意,单手把轮椅手刹锁好,将人半扶半抱地安置上去,几重束带都绑好,这才蹲下安装踏板,小心翼翼地捧着沈让那双一点不着力的腿踩上去。
这会儿他不怕沈让骂他,因为这是对长官最安全的方法!
大概刚刚折腾久了,沈让的腿有点痉挛,膝盖打不了弯,他托着沈让的脚踝和膝盖,上上下下地按摩了一会儿,抬起脸看沈让。沈让紧紧扶着轮椅扶手,闭着眼皱着眉。
游子龙忽然间福至心灵,登时觉得自己想出了个绝顶聪明的好主意——
“我陪你去医疗部吧,那里的床像这个!你睡病床,我睡陪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