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知问出这句时，脑中浮现那个傍晚学校的露天走廊上，路森行形容意能者是濒临灭绝的物种时的神情。她此刻眼神里泛着恐惧，而这种恐惧又同时让她的语气滋生出对田川质问般的压迫情绪。
田川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
“从我记事起，我的父母就会不时为我制造各种奇幻有趣的梦境，后来用他们的话来说，这是送给我的礼物，也是对我培养的一部分。”田川温和的语气似乎慢慢缓解项知紧绷的神经。“这些梦境千奇百怪，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某一个时间——或者开始、或者中间、或者结尾，那个造梦人——我的父亲、母亲，或者他们同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和我一起分享那些快乐的高光时刻。”
“所以，那次出现在你的梦里的是谁？”
“没有……他们都没有出现。”田川缓缓摇着头回答道，“而且从上中学开始，我就不太希望他们再用这么幼稚的方式逗我开心了，他们也意识到我开始在各个方面摆脱他们，去追求独立自由了，所以这几年他们几乎不会来干预我的梦了。”
“那还会是谁？……”
“这是我猜测的，我可以再去问清楚，他们不会隐瞒我的。”
“不过……”田川接着说道，“很有可能，那个造梦者就是你呢？”说着他嘴角上扬，给了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理论上，是有可能……”虽然有点无奈，不过还得承认，排除了田川的可能性后，自己的嫌疑好像更大了。前提是他说的都是真话。
“对了，刚刚你说你的家人是造梦师，都是谁呀？”她把话题转向对方。
“我父母，”田川回答，“还有，我哥哥。”他轻声补充道，好似不太确定。
“你的哥哥？那会不会是他呢？”
“应该不会的，他，从来没有充当我的造梦师。”田川低头摇了摇头，缓缓说道。
“你家族的其他人呢，也有造梦师吧？”
“嗯，我父亲家族的和我母亲家族的都有，不过我也只是听说。他们两个家族的长辈关系并不好，当初我父母在一起时同时遭到了两个家族的反对，不过他们还是选择了爱情，被迫放弃了亲情私奔了。之后有一段时间到处游历，后来成立了自己的小家，和各自的家族几乎都没有什么来往了。”
原来田川家的背景这么复杂，项知有些震惊，而且他们的父母居然同为意能者，那么这背后就是两个意能者家族！
“你的家族呢？据我所知，这种能力是家族遗传的吧。”田川反过来问她道。
“并没有……”她如实回答。
“嗯？”田川有些惊讶，这和他了解的背景常识是不符的。
“我的家族就是普普通通的平常人，没有意能者或者造梦师。而且，我原本也不是，”项知顿了顿，“我是最近才发现出现了一些异常。所以我可能是基因突变吧，或者被谁感染了。”她说着轻声笑了出来，这么好笑的想法她还是刚刚第一次想到。
“如果可以的话，那你也感染给我吧。”田川看着她的双眼表情认真的说道。
“我开玩笑的，如果能那么容易感染到，那恐怕到处都是……”项知认真的解释着，却听田川噗呲一声接着哈哈大笑起来。
“喂！”项知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我也是没听说过这还有半路出家的，很好奇嘛！”田川笑着解释道。
“我也不想啊，我现在一团乱麻。一会儿在梦里被刺杀一会儿又莫名其妙晕倒，还不知道以后会出什么幺蛾子，要不换你试试？”
“我无所谓啊！”田川端起双手笑着耸了耸肩，“能有这些大冒险的经历……不也挺好的吗？”
“你说着轻松，因为你经历的那些都是你父母为你精心制作的让你开心幸福的梦，你做个噩梦试试，再把这个噩梦当作真实的事件经历一遍试试！”
让项知一直想要摆脱的恐惧感却被眼前这个人这么轻松的调侃，她心里甚是愤愤不平。
“但你是造梦师啊！”他强调道。
“因为我是半路出家啊，没有看家的本领，控制不了……”
“噢，想起来了，就是你刚刚说的，会被潜意识控制是吧？”
“嗯。”
“那你的潜意识还挺有个性的哈……”田川说着微微一笑。
“喂！”
“我现在就十分怀疑，那个演唱会就出自你有个性的潜意识之手。”
“……”
项知无力反驳。
“那你以后呢？如果你的潜意识再来调戏你怎么办？”
田川自以为一副担心的表情，在项知的眼里却全是幸灾乐祸样子。
“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别再来参合就行了！”
“主动参合的，好像不是我吧？”田川用吸管戳这杯底的冰块，嘀咕着。
两人相继陷入了小小的沉默，只听见脆脆的冰块撞击玻璃杯的声音。
项知又想到另外一件事，索性一起问个明白。她顿了顿说道：
“对了，我问你，”她恢复到严肃的表情，“你有没有经历一次刺杀的梦境？”
“刺杀？”田川想着，跟刺杀有关的奇奇怪怪的梦境，确实是有一些，不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次。“说具体一点。”他正色道。
“好，提醒你一下，关键词有：古装、树林、黑衣、你、刺杀、我。”项知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说道。
“我刺杀你？”田川捕捉到了关键词中的关键词。
“嗯。”项知点头道。
“没有印象，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暴力呀！”
“谁知道呢？”项知小声叨叨。
“我不是造梦师，在梦里的行为会比较贴近现实，或者，比较贴近对现实的反应。我愤怒了最多就是想把谁一顿暴揍，也不至于想去杀人啊！更何况，还是对你……”田川认真的解释，“话说，是怎么杀的？你……死了？”
“兵刃相接，寡不敌众，中了一剑，后来就醒了。”项知腹侧的痛感记忆已经变的模糊，但对利刃的恐惧仍然盘旋在心，每提起一次，仿佛又碰触一次那根警惕的神经。
“疼吗？”
“嗯。”项知轻轻点了点头，“和真的一样。”
田川有所克制地倒吸了一口气，他锁住眉头直直的看着项知，没再说什么。
看着田川的表情，项知直觉他没有说谎。如果真的不是他，那个黑衣人会是谁呢？明明就长着田川的模样。
“可是我清楚的看到，那个人就是你啊，就是你这幅——嘴脸，这怎么解释？”
“长的和我一样？”田川似乎明白了，“有可能是另外一个人。”他压低了声音说道。
“谁？你的双胞胎？……”项知迟疑的缓缓道，“哥哥？”
田川点了点头。
“你的哥哥和你真是双胞胎？？”
“是的。”田川回答着，眼神飘散，陷入思绪里。
田屿的名字再次被提起，他知道他与这些事一定不无关系了。自上初中以后，他和田屿好像都在为摆脱双胞胎的形象而故意做出一些彰显自己独特个性的事。他们避免穿相同款式的衣服鞋子，留不同风格的发型，有时甚至避免在公共场合过多的同框，而二人的性格也逐渐看出差异。在被逐渐拉大的距离下，他对田屿的世界的确不太有把握了，他有些担心。
“那，就是他了？你说过，他也是造梦师。”
“可能吧。”
“他为什么要杀我？我又不认识他！”项知有点激动。
“不知道……他应该也不认识你才对……”田川眼神迷离，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你哥哥到底是什么情况啊？他没跟你一起转学过来？他怎么会认识我？他为什么要攻击我？……”项知连珠炮的冒出一大堆问题，让田川紧锁的眉头更加扭曲了。
“嗯……他的事，以后再跟你说吧，我要先去了解一下。”他缓缓回道。
“好吧。”看着对方自然的意外反应，项知觉得他说的话应该是可信的。
项知看向身旁的窗外，在镜子般映射出餐厅以及二人身影的玻璃背后，夜色已经愈发浓郁。窗外华灯闪烁，和餐厅的精致吊灯彼此映衬。这个周末项久贺出差回不来，她说不好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眼前的田川似乎真的对他哥的事知之甚少，而且好像今天她所说的事情也给他带来了不大不小的冲击。
“该回去了，你一定要问问你哥！”
“嗯，我送你。”田川愣了一下，拿起手机和背包，站起身来说道。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天黑了，你自己不安全。我有责任送你！”他好像从刚刚的失神中缓过来，认真的说。
项知想着，是不是因为他哥的事而对自己产生了愧疚感呢。
“我可没那么娇气。”
“这个跟娇气无关，我坚持。”
“好吧……”项知实在不想再与他纠缠这个话题了，索性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