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晚上,日向没有出现,知默想着他应该只是有事耽搁了,反正自己少吃一餐也没关係。
月色高悬,积水空明,一阵静谧。
知默难得有勇气去碰公园中央的饮水器,然而喝到一半,她彷彿察觉到什麽,回头望去,一个可疑的身影正在自己藏身的水管前。
女孩不再犹豫,立即朝着反方向奔去,可对方却已抓住了她逃跑的路线规律,有条不紊的跟着,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追上。
忽然,她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
对方是为了杀她而来的?
可是她不是实验品吗?
不是能随便杀掉的吧?
难道…
她渐渐力竭,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人,是熟悉的身影,可此刻表情却是无比陌生的。
「妈妈…不,妳为什麽要这麽做,杀了我应该不是你们的目的。」
女人举着手枪,露出苦涩的笑,
「我爱妳,所以不希望妳受苦,爸爸爱妳,所以宁愿做研究也不想让妳死。」
知默不理解她的意思,他们对自己的爱究竟是怎样的,如果是希望她活着,却要在地狱里过一辈子,那她宁愿去死,也许对于此刻的她而言,「母亲」的爱才是正确的。
「那至少,让我在死前知道真相吧,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为什麽你们会突然变成这样,为什麽要一直欺骗着我,至少…让我清楚这些事啊!
妳不是爱着我吗,妈妈?」
这些日子,她一直控制自己不去想这发生的所有事,此时那些近来发生的可怕经历再度于脑中翻涌,已经知晓的事,还有不明白的事,让她此刻的理性几乎溃堤。
看到她的模样,女人明显心软了,她缓缓靠近那个已经浑身狼狈的女孩,看着她的头发,若有所思,
「妳和妳的母亲一样有着一头白发,没错,妳大概也发现了,我们并不是妳的亲生父母,但是…
我们却是爱着妳的!」
她看着女孩惊讶得愣住,稳了稳情绪,继续说道,
「关于那些我们将要对妳做的实验,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而妳之所以没有感觉,是因为一种叫作错觉的异能力,它改变了妳周遭以及妳自己看见的一切。
有时候在实验中妳会醒来,但不会有反抗反应,关于幸运的才能,以及妳曾经看过的各种美好,都是错觉的作用,妳现在一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害怕吧,因为错觉抑制了妳曾经所有的不安,导致妳无时无刻都是开心的。」
知默只觉得耳边一阵轰鸣,虽然自己早有预料,但是…
她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如果她没有才能,也没有父母,那她的存在究竟是什麽…
异能力那种东西又是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明明再过一些时间,她就会迎来十三岁生日,她在世界上存在过的时间甚至如此短暂,如今却要被告知此前的人生不过是一场假象?
面前的女人举起枪,对准女孩的心脏。
这个孩子和她的母亲是不一样的,那个叫作娄希的女人没有丧失过希望,从来没有。
不论是被关起来,或是洗脑自己帮助她而失败时,她都一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模样。
即便在自己的监视下,她仍每日挂着笑对肚子里的孩子说话,她很爱自己的孩子,而就是这样的爱,致使她走向死亡。
托尔斯泰分明给过她选择,把婴儿杀掉获得自由,或是失去性命,让孩子在错觉下过着安稳的生活。
她一直想不明白,娄希明明恨透了「错觉」,为什麽宁愿让自己的孩子活在错觉下,而自己去死;
她只明白一件事,这个伟大的母亲所生的孩子,一定与娄希期望的不一样,她对许多事都天赋异禀,却对什麽也提不起兴趣,她不像娄希一样向往生命,她做的每件事彷彿都是为了自己的人格,如同此刻,她宁愿为了「她自己」去死。
说对这个孩子没有感情一定是假的,毕竟那个女人在与托尔斯泰进行最后见面之前,把孩子的姓名託付给了自己,这注定了她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如今知默已经知道一切真相,作为一个深爱着孩子的「母亲」,她怎麽能让她痛苦的活着。
女人褐色的瞳孔让知默回想起了从前母亲的温柔,就如同每次抬起头看见的那样。
「再见了,我的宝贝。」
装了消音器的枪声响起,随后她面朝地上倒下,子弹穿过她的身体,嵌进女孩脚边。
知默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路灯闪烁,男人逆着光,温柔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熟悉,可那眉眼陷入阴霾中,竟生出几分可憎。
「知默,爸爸来救妳了,我不会让妳死的,跟我走吧,回家后一切都会变回原样的。」
他一伸出手,女孩便转身跑走,一时间竟是追不上,男人笑了笑,悠悠地跟了过去。
知默觉得自己跑了很远,她经过了两个小区的公园,还有很多条大马路,已经过了午夜,她躲进一条潮湿的小巷,额上的汗水不小心滴进眼中,导致她连看外头大马路上的车灯都是模糊的。
「今天是我的十三岁生日呢…」
她乏力的靠着牆,也无暇顾及水管上的淤泥是否有将头发沾髒,如果是从前,只要想到鼻尖萦绕的恶臭是发自自己的身体,她一定会觉得十分难堪,但是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被无微不至照顾着的孩子了,以后也不会是。
秋天了,阴湿的小巷又蓄着寒风,让人从骨头便开始打颤,感觉身体有点奇怪…
像是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窜动,她伸出手臂,说时迟那时快,几条透明的触手自臂上长出,她不知这是什麽东西,惊吓之馀又听见身后的动静。
「知默,爸爸不想伤害妳,跟我走吧。」
父亲的面孔此刻显得十分伪善,他的笑只让人感到危险,知默很清楚,这个男人不会杀她,却会让她生不如死。
她面上保持着淡定,缓缓走向男人,在走近一段距离后,她停了下来,
「爸爸,我为什麽会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呢?
我希望你能用身为我爸爸的立场,告诉我答案。」
男人愣了愣,随后笑道,
「亲爱的,我不想骗妳,但残酷的是,从妳亲生母亲开始,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实验,这是伟大的托尔斯泰先生所期盼的,『错觉』便是他的异能。」
闻言,女孩握紧了拳头,
「所以我诞生的意义,只是为了实验,我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对吗?」
他点点头,
「很遗憾,是的。」
话落,他再看去,女孩已不在原地,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冲到了自己的面前。
两人扭打在一起,或许是天赋使然,他们竟能过招得不相上下,
「真是疯了!」
男人用乌克兰语喊道,他失去耐心的拿起枪,准备射断女孩的手,扣下扳机的瞬间,枪身被完全分解,知默看得很清楚,那些从她身体里长出的触手分解了枪。
分神之际,对方一把薅住她的头发。
——要被抓住了。
这样的想法一出现,她只觉得心脏跳动的速度乃前所未有的快。
回过神来时,地上都是血,曾经的父亲如今身上所有关节都被扭成了不合理的模样,有的骨头断裂,刺穿皮肤,也许有些刺进了内脏。
他脖子上的掐痕还是红的,眼球因为压力而堪堪掉出眼眶,而自己正跨坐在其身上,手还掐着对方的脖子。
虽然外面车水马龙,但此刻空气却安静得使她只能听见水管的滴水声。
——她杀人了。
水滴声越来越大。
——下雨了。
下雨的话,一定可以把自己洗乾淨。
可是没有,雨水经过了巷子半空的各种铁鏽障碍物,再落到脸上时,已经是看得出颜色的汙水了。
她杀了养育自己的人…
可是不是她…
是那个身体里长出来的东西做的,但那也是她,不是吗?
况且她已经明白了,自己不被世界所需要,如果她的存在只是为了那种实验,以欺骗自我的方式,那麽她拒绝自己的存在。
想明白这些后,女孩开始扒拉男人的衣服,终于找到了另一把枪,她没用过枪,只能按着电影中看到的,让漆黑的枪口顶住下颚,做好全部后,她深吸一口气。
这样的动作使她不得不仰着头,看着模糊的黑巷,与父母、同学的一切在眼前重现。
真神奇,她竟然没有感到一丝不捨,只是可惜着自己浪费掉的那些时间,早知道世界不需要她,她怎麽也不会想降生到世上。
闭上眼睛,扣下扳机,意想中的骨头碎裂声及子弹落地声都没有传来,她迷茫的睁开眼,水滴落在枪的零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的手无力的垂下,雨水落过头发、耳朵、肩膀,以及因感染而难以癒合的伤口。
原来,自己连死去的资格也没有。
地上的淤泥由于积水而变得不那麽显眼,「父亲」的尸体已经开始发出味道了,和自己身上的味道又不一样。
她呆呆地望着地面。
对了,日向还不知道,他发现自己不见一定很着急。
这麽想着的时候,她却透过积水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现在谁还会相信她是曾经那个乾淨的天才,就算又把自己洗乾淨也于事无补,毕竟她真的杀了人…
她也想像一般人一样一死了之,可她偏偏死不了…
女孩眼神涣散,不知坐了多久,天还没亮,雨亦未停,一片嘈切声中,视线里出现一双鞋,上方传来少年的碎念声,
「熊耳说的不会就是这孩子吧…这状况还真糟糕。」
头顶的雨被挡住了。
「孩子,妳能抬起头来吗?」
女孩有些艰难的抬头,对上那灰发少年朦胧的眼,对方看见她的眼睛亦是一愣,像是透过她看见了谁。
随后他将伞丢开,抱住眼前这个浑身髒兮兮的女孩,任凭自己淋着雨。
知默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但她彷彿知道眼前的人会是她的救赎,至少能够暂时解救她的精神,她是这麽想的。
「你能…祝我生日快乐吗?」
她的声音微弱,隐隐带着哭腔。
少年抱着她的力道紧了紧,声音温柔,
「嗯,生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