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不是这杯子里的咖啡,有多少你都会看见,能清楚知道它是一滴不剩还是满杯将溢。
它更像空气,是她和他四目相对时最不显眼的空气。
当周正昂说出那句话时,孟知韫莫名感觉自己的脖子上就像被一条无形的藤蔓缠绕。
它在她越跳越快的心跳中慢慢收紧。
她忘记有多久没有听周正昂亲口说“爱你”这两个字。
纵然不是情窦初开的年岁,再听到这两个字也难免恍惚。
孟知韫侧过身去,她全身的重力都凝聚在那只拿过咖啡的手上,死死撑着工作台桌面。
她扭头看向墙角,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雪白的墙。
孟知韫张唇大口呼吸,随即轻轻吐出,休整片刻后她终于找回自己的理智。
故作镇定绕开周正昂的正对面,她走到另一边的办公桌尽头,拿起上面没什么用的草稿纸。
她走到没人坐的椅子边,拿起上面自己戴过的围巾。
然后,她又放下了。
她看向周正昂的侧脸,“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报复周世均吗?”
周正昂循声对上她的视线,可孟知韫总会提前避开。
她好像有很多精力去周旋,去延伸寻找别人真正的用意。
见周正昂没说话,她便自顾自继续说:“之前有人和我说过你们之间的事,我很抱歉我知道的比较晚,如果提前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还有那些事,我想我是不会和他订婚的。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利用我报复他,那我也没什么意见。”
话音落地许久,周正昂依旧未有回应。
他只是在打量她,他真的好想看穿她,可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她的心底。
他宁愿她是在愚弄自己。
周正昂从烟盒里倒出一根烟,他本能的将烟头朝下放在工作台桌面磕了磕。
烟管里的烟草慢慢向下挤压,更加紧实。
“这就是孟小姐说的回报?”他不太确定的语气。
孟知韫点头,这次她已经走到墙边的人形模特侧面,她拽了拽模特身上的衣服,试图抹平褶皱。
“算是吧。”孟知韫的语气相对则比较平淡,“只要我们两不相欠。”
“好一个两不相欠。”
周正昂冷哂,他靠着工作台,手臂慢慢泄力,视线全部倾注在她那蹙起的双眉。
“孟小姐未免太看的起自己,我利用你报复周世均,你凭什么?凭这狗屁不通的婚前协议?”男人隐隐失控。
他将手里的协议书摔在工作台上,随意的动作难掩他的不屑。
孟知韫的手指紧紧扣住衣服上的纽扣,周正昂将那协议摔在台面上的声音并不算大,却惊得她的心久久无法平复。
大约过了半分钟,孟知韫才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自己躁动不安的心脏,“那你呢,我们恋爱三年,分手两年,你现在又凭什么说你爱我?”
她的目光坚定,视线似要洞穿面前这件华丽的旗袍,将它拆成千丝万缕,最后从头慢慢拾掇。
“爱又是什么,我能摸得着还是看的见?”孟知韫轻笑,“我父母从小就说爱我,然后呢,我们一家团聚的时间恐怕加起来都没有一整年。爱到底是什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我不需要甜言蜜语你明白吗!”
周正昂抬步走近她,孟知韫背身耸起僵硬的背脊,她别开眼继续说着。
“和你恋爱的日子很开心,但也让我患得患失,常常觉得这一切就像梦的模样,总有一天会醒来。你是否记得,有次参加完你朋友斯蒂文的婚礼后,我们吵了一次架,你觉得我很莫名,莫名其妙的生气,那我现在告诉你为什么。”
孟知韫回身,周正昂已经走到她面前,她抬起下巴,眼眶中氤氲着雾气。
“你就像一个完美的主角,你的每一件事都规划的很好,上大学你就在设想工作,工作你就设想如何更优秀,你走到哪里都是闪光人物。可当斯蒂文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向我求婚时,你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转移话题。”
雾气凝聚成宝贵的珍珠,没有丝线的串联它很快便落在地上。
周正昂心脏揪着般疼,他抬手想抹掉她脸上的泪,孟知韫却扭开了脸不让他触碰。
“你不要用这种可怜我的眼神看我,我孟知韫不需要同情。倒是你,你一面看不上我和周世均的婚前协议,一面又要和我纠缠不清。”孟知韫上前半步,她努力找寻他视线中的焦点,试图从他的双眸中再次看到自己的倒影。
影影绰绰,真假难辨。
沉默片刻后,她抬起双手摆正他的上衣领口,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神色如常。
“好了,周大导演,我还是那句话,你帮我,我帮你,只要我们两不相欠。”
周正昂捉住了她的手腕,锐利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她,“不可能。”
孟知韫怔愣,她的手腕就像那只铅笔一样,被他轻易拿捏在掌心之中,让她无法逃脱。
他的眼神炽热万分,牢牢锁住她不安又闪躲的双眸。
挣扎了几回合后,她抬眸看他,神色复杂,几丝楚楚可怜以及不舍的情愫。
如果说周正昂的人生中,理性常坐高地,那感性此刻便是那个韬光养晦许久的隐士。在他冷静又压抑着怒气的面色中,暗暗翻涌,随时准备翻身做主。
片刻后,他缴械投降,伸手抱住孟知韫,手臂环在她两侧,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想说出口的话,咽下后又换,再咽下。
最后只有暗哑的嗓音落在她耳畔,“你和我,永远不可能两不相欠。”
-
梁恺霆在友仁医院请了一个月的年假,闲来无事,转悠到了海市。
他故作勤奋频频在和周正昂合开的工作室露脸,露了几次后却依旧无所事事,便有位热心员工告诉他。
“梁总,这边有个专访需要您确认下。”
梁恺霆拿过专访编辑的名片看了下,巧了么不是,江晓琳。
他拨通她的电话,用官方的口吻告诉她专访可以约在后天下午,尽管对方的本意只是想做周正昂的专访。
“他拍戏很慢,没空理你的,我可以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梁恺霆果真无聊透了,不然他不会在江晓琳答应这个曲折的专访后,还认认真真选起自己“男配角”的战袍。
可惜从港城来的匆忙,他的行李箱里的衣服并不足以支撑本次会面。
穷生奸计,梁恺霆决定去找周正昂借。
准确来说,是偷。
据他观察周正昂最近很晚才会回到酒店房间,而他又刚好知道他的房间密码,所以溜进去拿件衣服并不问题。
手指在智能密码锁上点击几下后,门自动打开了。
梁恺霆推门进去,意外闻到烟酒混杂的味道,他皱皱鼻子,“怎么回事?”
再往前走了几步,他看见落地窗前的沙发椅上躺着一个男人。
梁恺霆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后退,随即才想着继续上前确认那人是谁。
见是周正昂,他舒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房间进贼哦。”
沙发椅上的人随手弹掉指间的香烟灰屑,他转头看向窗外城市夜景。
夜景灯光从外照到室内,玻璃上倒映出他的模样。
梁恺霆后知后觉发现周正昂的不对劲,他顺手拉过沙发椅旁边的小茶几,正欲坐下,大腿根却被某个异物咯到。
他疑惑地伸手去摸,摸出一个戒指盒。
即使房间里没开灯,借着外面不太清晰的光线梁恺霆也不难看出,这是一枚经过专人设计的钻戒。
“你的?”他将戒指举到周正昂面前给他看。
谁知周正昂抬手就将戒指丢进垃圾桶。
咚隆一声,梁恺霆心疼了。
但面前有更重要的事,他不得不耐心询问周正昂,“你是不是被莫老板炒了?他是不是发现你算计他的那些事了?我早说了,这事行不通,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周正昂睨他一眼,“闭嘴。”
“不,我不要闭嘴。其实我是想问你是不是失恋了的,但想想你又不是像为情所困的人,所以就没问了。”
听到这段话,周正昂愣了下,他反问梁恺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就是这样的人,工作狂,你的人生信条就是挑战更高的自我。”梁恺霆很清楚的记得,周正昂在中学时就有了超越同年人的成熟,当大家还在嘻哈玩乐时,他已经只身一人出国念高中,并未通知家中。
“你就是很喜欢给你的人生增添各种难度。”梁恺霆笑着总结道:“怎么,这次的难度你没搞定?”
周正昂垂眸不语,孟知韫今天也说了类似的话。
他鲜少在意旁人对自己的评价与看点。
新鲜,新鲜的不得了,梁恺霆继续追问,“快说说,难道真的是为情所困?”说罢他急忙去看周正昂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答案。
这在往日其实是件比较困难的事,但是今天不同,饶是周正昂这种克制力极强的人,居然也会在脸上流露出伤心的神情。
“你怎会如此?”像是瞧见天崩,梁恺霆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担心,忙安慰周正昂,“一段感情而已,也许只是你们缘分不够,以你的条件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
周正昂瞥他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背影有几分无法诉说的落寞。
夜深了,天边飘着几片孤零零的乌云。
闪电在它们中间撕裂,反复拉扯,最后终于将那几片孤零零的云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看起来终于不再孤单。
可是真相呢。
“她说要和我两不相欠。”周正昂看着那些碎成块状的云说。
梁恺霆抬头不解道:“什么?”
周正昂苦笑着吸了口手中的香烟,沉默依旧。
“实在不行!”梁恺霆悠然自得翘脚,“你就好马也吃回头草呗,大大方方的追回来,不丢人。”
周正昂侧眸看向窗边的垃圾桶,里面装着他曾经给孟知韫设计的求婚钻戒。
钻戒成品拿回来的时候,他很担心她不喜欢这个样式。
还有,其实她并不想和他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