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西小心藏匿着自己的身形，绕开所有在院子里待着的大人和孩子们，向刚才那间屋子辗转前进。

从卫生间后窗翻出时，她听到门口塞米利安的说笑声，那名下属偶尔蹦出一两个字来，但塞米利安也不觉得冷场，反而说个不停。

幸好塞米利安明白她要做什么，克鲁西庆幸，希望她能尽快回来吧。

卫生间本来就离那间屋子不远，没几分钟就走到了。

左右张望确定没有人在附近，克鲁西半蹲着缓步靠近那扇门，它还在小幅度地震动着，但越来越轻，好像里面想要打开它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

克鲁西再走近些，即便她努力放轻脚步，靴跟在石板上还是会有一点点声响。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门不再动了。

克鲁西将耳朵贴在门上，隔着门板，听到了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哭，更准确地说，是在抽泣。尽管那声音已经压低，但仔细去听还是能够捕捉到。

克鲁西将掌心贴在门上，额头抵着门，轻声说，“你好？我能帮助你吗？”

或许是没听过这个声音，里面的人颤抖着回答，“你是谁？快走开！”

这是个小女孩的声音，比自己的年纪还要小，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居然被关在这里。

“别怕，别怕，”克鲁西有些心疼，她安慰着女孩，“我是来帮你的，门是被锁上了吗？”

抽抽嗒嗒地，那道声音回答，“嗯…她们把我锁进来…说不能坏事，今天有贵客来。”

克鲁西闻言，心脏想被密密麻麻的细线缠住了，越绕越紧，她轻轻说，“你靠在门上吗？我来把门打开。”

女孩回答，“嗯…我现在没有力气…我刚刚发作了…很疼。”抽泣声再次响起。

克鲁西想到了萨菲尔正在找的“零食”，估计女孩也是瘾发作才会如此，但未来星怕她们来访看出端倪，于是将她锁在这扇门里。

克鲁西在维塔跟着塞米利安学习撬锁的时候，也好奇跟着学过，她仔细观察了下门上的锁，是最基础的类型，应该不难搞开。

从口袋里掏出塞米利安送她的铁丝，插进锁眼，“我要开始开锁了，你别害怕，有力气的话可以挪到门边，这样门要是向里开的话就能打开了。”

“门是向外开的…抱歉…我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女孩慢慢地答道，听起来情况很不乐观，非常虚弱。

“好，”克鲁西感觉自己也有些哽咽，她睁大眼，忍住将要流出的泪水，“你在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好。”

对于曾经同样在共育院长大的克鲁西来说，她对于女孩的处境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她们都没有相依为命的亲人，即使是身在共育院，也没有太大的归属感；陌生的是…她没有过女孩这样可怕的经历，甚至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她。

但只要除掉金蓟草，几千名和她一样的女孩们，以及曾经和她一样的女人们，都可以永久地脱离这片苦海。

对于萨菲尔所经历的事情，从塞米利安和维塔的口中说出，克鲁西一直都没有什么实感。

可现在不同，她的心里充满愤怒，想要将这里付之一炬，解救所有的女孩们。

先从眼前这个开始。克鲁西胡乱擦掉流过脸颊的泪水，眼神无比坚定。

*

塞米利安还在竭尽所能地和阿列克夏的属下聊天，拜托，克鲁西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乔恩，你是叫做乔恩吧？”塞米利安脸都快笑僵了，“你是本地人吗？我听说每年秋天的盛典，你们这里和我们冬城有不同的传统？你可以详细说说吗？”

乔恩想了一下，干巴巴的蹦出几个词，“是的，我们会去浅海庆祝。”接着抬起手来看看表，不耐烦地砸了下嘴，准备抬脚往里走。

塞米利安伸手拽住她，“慢着，你想干什么？”敛去笑容，塞米利安的表情显得神秘莫测。

“我去看看她怎么还没好，再这样我要被骂了。”乔恩皱着眉回头，却在和塞米利安对视的一瞬间闭上了嘴。

“你觉得，对你的老板来说，是贵客的体验重要，还是你被骂重要？”塞米利安一字一顿地说道。

乔恩立刻冷汗下来，眼前这个家庭教师一直拉着她攀谈，莫林也就是个小孩，她竟潜意识里忽略了她们的身份！她们可是大老板都在巴结的人。

乔恩立刻收回脚，规规矩矩地站着，生怕怠慢了贵客。

塞米利安又扬起笑脸，“现在，乔恩，和我讲讲你们秋日庆典的习俗吧？”

*

听到咔嚓的脆响，克鲁西知道锁开了，她条件反射准备拉开门，又想到里面的女孩应当还靠在门山，所以蹲下身来，摆好姿势，慢慢将门拉开。

一个瘦小的孩子随着旋开的门板，向着克鲁西倒了下来，克鲁西赶忙接住她，一手抱住肩膀，另一手穿过腿弯，将女孩抱起进了门，之后又转身视线向外转了一圈，确保没人在附近，将门轻轻关住。

这间屋子有点像杂物间，里面放这些旧物件，旧桌椅板凳，书架之类的，地方不大。估计是女孩在附近发作，院区职员顺手将她丢进来关住的。

女孩的鬓发湿透了，嘴唇也发白，浑身像洗过澡一样湿漉漉的，都是汗水，眼睛闭着。

得给她找点淡盐水来，但暂时没有这个机会，不过克鲁西口袋里装了几颗糖，是利迪亚给她的，这时候正好派上用场。

将水果硬糖塞进女孩嘴里，让她含着补充糖分后，克鲁西才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可怜的小姑娘。

她看起来只有八九岁，身子骨纤细得过分，克鲁西仔细回想，好像在走廊上遇到的女孩们也是瘦瘦小小的，即使穿着崭新的院服，精气神也不是很足够。

女孩身上的院服也湿透了，胸前别着一块椭圆胸牌，上面黑色的字体印着：奥德里。

克鲁西也不急，她知道塞米利安和达尼尔能控制得住局面，她会在这里，等待奥德里醒来。

*

维塔趁着夜色溜到那栋屋子旁边，厚重的窗帘密不透光，看不出来里面有没有人。但地下室的那扇扁窗微微亮着。

维塔默默潜近那扇窗，透过浑浊的玻璃，维塔依稀看到里面有个人影。扁窗的推拉玻璃开着细细的缝隙，估计是在通风。

小时候，利迪亚带着维塔曾经和萨菲尔共同居住过一段时间，那是在斯普林城。利迪亚买了栋房子，一家三口人带着朱利亚二世和三世住在里面。

那时候朱利亚三世还是只年轻力壮好奇心重的青年猫，喜欢抓鸟，喜欢上树，还喜欢打架。

维塔试着学鸟叫来逗朱利亚三世，她模仿能力很强，每次都能成功让朱利亚三世到处找鸟，接着又被朱利亚三世发现真相，揍维塔一顿。

又一次萨菲尔听见了，便向维塔请教如何模仿鸟儿的声音，学习成功后，她们就一起逗朱利亚三世，这次急得猫到处找不到鸟，也不知道声音是谁发出来的，于是按照习惯又揍了维塔一顿。

不过自那之后，维塔和萨菲尔都会用鸟叫来当作联络密语，利迪亚还因此生了一阵子闷气，觉得她们不带着她一起。维塔试着教会利迪亚，可不知道为什么，利迪亚总是学不会，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维塔决定用鸟叫声来测试一下，地下室里的人是不是她的姨母。

嘟起嘴巴，胸腔发声，舌头翘起，清亮又婉转的鸟叫声从维塔嘴里发出，不过几秒，她就停下，躲在灌木丛后面观察那扇扁窗。

不一会儿，同样的鸟叫声响起，同样只持续了几秒钟。

真的是姨母！维塔的心狂跳起来。现在，她要想想怎么救姨母出来。

*

也许是糖分起了作用，奥德里缓缓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橘色头发的陌生人，年岁比她稍长些，此时正一脸担心地盯着她瞧。

见奥德里醒来，克鲁西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是轻声询问道，“你好点了吗？”

小幅度点了点头，奥德里开口询问道，“你是谁？你是…来救我的吗？”

克鲁西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她重重点头道，“是我，我叫克鲁西，我带你出去。”

奥德里微笑起来，脸颊依旧白的像纸片，碧绿的眼睛漾出笑意，“谢谢你。你应该还有事要做吧？我好多了，你可以先走。”

“不行！”克鲁西俯身抱住奥德里瘦弱的身体，“我带你出去。”

“不可以，”奥德里坚持道，“如果我不在这间房里，她们就会发现不对的。我好多了，谢谢你的糖果。”她砸吧砸吧嘴，糖块已经融化了，但甜味犹存。

克鲁西知道奥德里是对的，她只能哽咽道，“你等着我，我会来救你的，我会把你们都救出去。”说着话，又从口袋里掏出糖来，塞进奥德里的院服口袋里。

奥德里也没有问，为什么克鲁西会知道发生在未来星的孩子们身上的事。但既然承诺了会来救她们，奥德里愿意告诉她更多。

“每隔两三个月，她们就会发零食给我们，和这块糖一样，都是用彩纸包起来的。她们用这些会让人上瘾的糖来控制我们，很多跑出去的孩子们，最后只能回来，用毒药换取一阵子的安宁。”奥德里慢慢说道，“但我发现，吃了零食之后，我的脑子会更清晰，反应也更快，但不及时摄入的话，就会发作，和我刚才一样…”

难怪达尼尔有提过未来星出去的很多人都事业有成，估计是这种化学物质可以开发人的大脑，提高成为高端人才的概率。这也是金蓟草一直给自己打的广告，吸引更多人来募捐，投资。

“别说了，”看着奥德里又有些虚弱，克鲁西连忙止住她的话头，“你先休息，要是觉得累就再吃点糖果。你要保重，我先离开了。”

奥德里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点头，又沉沉睡去。

克鲁西关上门，又从后窗翻回卫生间，用清水洗了把脸，抹去泪痕。但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又长大了些。

克鲁西挂起笑容，走出了卫生间。

塞米利安还在外面等她。

*

维塔在纸上匆匆写下几句话，是她临时想出来的方案，可能不够周密，但制造混乱带走萨菲尔已经绰绰有余了。

她将纸卷起来，塞入随身带着的钢笔的小槽内，匍匐过草地，透过那条缝隙，将钢笔扔了进去。

既然姨母能回应她，那房间里必然只有她自己。

不一会儿，那支钢笔被扔了回来，维塔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V，不急，我走了会打草惊蛇。随后再议。S

维塔明白萨菲尔的意思，于是她扔了把小刀进去给萨菲尔防身，接着用鸟叫声传递了信息，那是她小时候她们一起创作的密语，意思是：明天见。